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嬴政和李斯

假如祖龙是二凤的太子 煎盐叠雪 第 142 章 / 共 164 章 本章约 5096 字

嬴政本不记得李斯长什么样了, 但很奇妙,他这一眼看过去时,很自然地就认出他了。

然后带着微妙的“你躲什么”“你早就该来找我了”的不满, 拉了拉李世民的手。

“嗯?”李世民不解地顺着政崽的目光向溪水那边看, 什么也没看到。

“地府来人,在记录子母河水的境况。”政崽简短地说。

他并不乐意对父母说谎,但又总是不好意思吐露最真实的情况,感觉会很尴尬,所以就这样说一半藏一半。

“地府吗?”李世民不疑有他。

因为很合理,他也没多想。除了生死间隙他地府一夜游那次, 平常李世民是几乎看不到鬼魂的。

哦, 还有七月十五。但七月十五, 任何人都能看到鬼魂。

“我去和地府的人说几句话, 阿耶你等我一会儿, 好不好?”

“好呀。”李世民就将他放下来, 为孩子整整衣衫,环顾四周, 欣然道, “我们在木兰花树那边等你,你自己小心一点。”

他轻轻放开手, 看孩子稳稳当当地下了石阶, 分柳拂花, 往溪边走过去。

长孙无忧穿着窄袖的高腰襦裙, 没有李世民那么利落, 但也轻盈地拾级而上。

青雀就有点费劲了, 连滚带爬的, 宛如一个摩擦力太强的球。

鹦鹉都不飞了, 故意学青雀走路,在石阶上跳来跳去,来回折返跳,歪着脑袋笑嘻嘻:“可喜可贺,又走一步!”

李世民看了很久,沉吟道:“青雀的脸是不是有点肿了?”

“那叫胖。”长孙无忧瞥他。

“啊?青雀胖吗?”李世民不肯承认,“他就是骨架大了点,脑袋也大了点,手脚有点肉嘛……”

“跟政儿比呢?”长孙无忧问。

“嗯……”李世民认真想了想,笃定道,“政儿太瘦了,他吃得那么少,还那么忙,难怪脸上的肉都没了。”

滤镜使人目盲。

李斯大约也有点,他早就知道嬴政转世了,当然,地府那么多同事,消息不可谓不灵通,他要是说自己完全不知道,那也不可能。

白起不经意间提过一嘴,崔珏不经意间又提过一嘴。

李斯却有意避开可能和嬴政相遇的时机与地点,拖着拖着,就到了现在。

“你是打算躲一辈子吗?”白起嘲讽他,“连郑国都得为陛下治水出一份力,你觉得你能一直躲下去?”

李斯默了默,没有赞同,也没有反驳。

其实,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嬴政。

该说什么呢?说什么都晚了。

可还是得说点什么,不然这令人窒息的沉默,连鬼魂也觉得压抑。

李斯伏跪下拜,涩然道:“罪臣李斯,拜见陛下。”

嬴政看着他不说话,李斯伏在溪水边的草地上,头深深地低下去,也觉无话可说。

两人相对无言,嬴政更不满了:“不是罪臣吗?怎么不说说,都是什么罪?从前巧舌如簧的法家巨擘,现在连话都不会说啦?”

“臣……鬼迷心窍,贪图富贵,畏惧刀斧,附和赵高,篡改陛下遗诏,致使扶苏公子蒙冤而死,大秦二世而亡……臣罪之深,万死不足以赎之。”

“人就一条命,鬼也死不了几次,万死你是没机会了。”嬴政冷冷淡淡道。

“罪臣,任由陛下发落。”

李斯的心就这样沉沉沉,一直沉下去。沉得越深,越觉冰冷彻骨,但沉到底了,竟觉心安。

这一天,总归是要来的。

来就来吧,反而让他觉得解脱。

“发落你还有什么用?大秦已经亡了八百年了。”嬴政只觉意兴阑珊。

他与他的大秦,早就错位了。

此生意识到自己身份,追溯秦亡的时候,已经与被镌刻在史册里的“秦”相隔了八百年。

八百年。

还能怎么样呢?除了在故简残堆里还能寻觅到一星半点大秦的记载,其他什么也没了。

偶尔,嬴政还会对着李世民苦心觅来的王羲之真迹而恍惚,实在联想不到,这个如此受推崇的书法家,是王翦的后人。

王翦,王羲之,这两个名字摆在一起,真的不觉得很奇怪吗?

但世事就是如此,时间的长河一去不复返,已经跑出去太远太远了。

嬴政不免有些伤怀,郁郁地开口:“听说你后来死得很惨。”

“是。”

“被诬告谋反,严刑拷打,被迫认罪,而后俱五刑,夷三族?”

“……是。”李斯闭了闭眼。

俱五刑:黥面、割鼻、斩趾、笞杀、腰斩,最后枭首示众。在腰斩那一步之前,人都是活着的。

再大的仇,听说仇人是这下场,也该释怀了。

——何况,嬴政和李斯还没这么大的仇。

“你比商君还惨。”嬴政评价。

商鞅好歹是死后才被分尸,没受这么多刑罚。

“商君在地府吗?”

“没有,商君转世去了。”

“韩非呢?”

“也转世了。”

“他们都转世了,你怎么不转世?”嬴政垂眸望他。

“臣想……”李斯从牙关里挤出字来,低低道,“臣这一生,有负陛下,总该等到陛下重返人间……到时无论如何,臣也心安了。”

“但是迟迟不敢来见我。”

“……”李斯苦笑了一下,无力辩解。

这笨嘴拙舌的样子,哪里像昔日权倾天下的大秦丞相呢?

“起来陪我坐一会儿吧。”嬴政走到柳荫处的石凳上,坐下来,把扶苏小木偶摆出来,让他吹吹早春的风。

李斯刚犹豫着起身,就和扶苏撞了个对面。

这世间还有比这更尴尬的事吗?

嬴政托着下巴,撺掇道:“你要不要打他一顿?”

扶苏摇了摇头:“要是赵高在这,还值得动手,丞相的话,还是算了吧。”

“那两畜生呢?”

“都在十八层地狱里受刑。”这个李斯答得飞快,看来关注很久了。

指不定借着职务的便利,还去看过不少回。

“你怎么没下十八层地狱?”嬴政平平淡淡地表示疑惑,没有嘲讽的意思,纯粹好奇。

李斯被他的直率梗了一下,老老实实回答:“判官说功过相抵了,地府缺人手,臣就留下来了。”

人还是得有才华,鬼也一样,李斯就这么凭自己的才能,在地府混上了编制,平平静静地待到了现在。

看样子,不出意外,还能再苟千年。

“你下地府的时候,判官是谁?”嬴政顺口问。

“是荀师。”李斯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但又合乎情理的名字。

荀子啊……主张儒法并重,教出了韩非和李斯两个法家巨擘,最后到了地府还得看着他们在波云诡谲的局势里一一横死。

可能这就是法家的宿命吧,下场多半都不太好。

如今这时代,已经不会有人举着法家的旗号做事了,但獬豸还在那里,律法也在那里,法家只是名义上消失了,很多东西还是保留并沿用了下来。

也许,这就是荀子想要的儒皮法骨?

嬴政其实和李斯没有太多的话要讲了,但难得遇到一次,却还是想没话找话。

“地府有什么消息,可以告知于我吗?”

“李元吉的魂魄,被白起将军要走了。”李斯低声道,“好像已经死了两次,不知道还存不存在。”

嬴政便微微笑起来,点了点头:“那很好。”

扶苏不由侧目,心道李斯还是太善于阿谀奉承了,总是很轻易地就能哄嬴政开心。

这本事,一般人真学不来。

小鹰叼着斑鸠飞过来,停在柳树上,挪动脚步,随着柳枝柔韧地下弯,滑出流水似的弧线,匆忙换了根稍粗些的柳枝。

嬴政看见它,不再久留,拿起他的小木偶,从容道:“地府若有什么关于我的消息,最好及时告知我。”

“唯。”李斯垂首袖手,驯服地等嬴政走远,才抬起头来。

李斯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
这比李斯预想的千万种场景都要好得多,陛下转世之后,更温和开朗了,像重新活了一遍。又或者,他本就是这样的性情,只是大多时候,旁人能看到的只有冰山一角。

这就很好,再好不过了。

政崽回到石阶上,安元寿耐心地等着他,带他往木兰花树那边去。

满树紫色的毛笔尖,根根笔直向上,偶有开放了的,仿佛端丽的莲花盏。

树下的桌案上,还真摆着带吸管的粉紫莲花盏,青雀撅着屁股趴在那里吹泡泡。

“哥哥!”他都会喊哥哥了,进步蛮快的。“花花,很漂亮!”

政崽加快速度走过去,被李世民拦截,抱在腿上坐着。

“嗯?”政崽感觉头有点痒。

李世民笑眯眯地给孩子耳边别了朵木兰花,夸赞道:“特别好看!”

长孙无忧忍俊不禁,悠然地拢了下袖子,盈盈笑道:“你们的棠棣林檎汤,要不要加糖?”

“加。”“不加。”

“不加好酸的。”“里面有蜜,已经够甜了。”

“我听说摩揭陀国制糖的方法比大唐好得多,制出来的石蜜很纯,色味都是一绝。以后如果能学到的话……”李世民随意地开始畅想。

“摩揭陀国?”嬴政把木兰花拿下来,思量道,“就是江流儿要取经的地方吧?到时候一并带回来就行。”

李世民趁他不备,亲了一口政崽的脸,把孩子亲跑了。

年纪越大,小孩越在意形象,在有人的时候,已经不乐意被亲,也不愿意被抱了。

唉……李世民好难过。

上次政崽自己上女娲祠,花了一个时辰,这回家里人一起,差点没花两个时辰。

胖鸟在石阶上蛄蛹蛄蛹,模仿蚕宝宝,从政崽脚面上爬了过去。

李世民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弓,看什么都蠢蠢欲动。长孙无忧一看这情况,不紧不慢地看花写诗去了。

还好女娲娘娘不介意。

她不仅不介意,还很乐意看所有来访的人都这样快快乐乐、轻轻松松。

临近中午的时候,他们才到了女娲祠,踏着青石路,慢慢走进这封存光阴的古老庙宇。

女娲隐在半明半昧处,欣悦地看着他们,悄然传音给嬴政:“其实你戴花很好看。”

嬴政放下路上采的一篮子鲜花,无奈地任她调笑。

李世民侧首向女娲所在的地方望了望,虽无所觉,但还是虔诚地低首,默默上香祈祷。

他想求的太多了,既惦念大唐,又记挂家人,自知贪心,却也是真的全都想要。

嬴政比他直接,就是全都要。

他们在春光里流连,好像什么也没干,半日又半日的,赏花观水,转眼就到了晚上。

“政儿~”

政崽警惕地转身,被李世民强行带走:“我们一起沐汤吧!”

“我一个人可以的!”政崽强调。

“那不行,万一你呛水了怎么办呢?”李世民振振有词。

“怎么可能?”谁家龙会呛水?

“来嘛来嘛。”

“青雀……”

“青雀不会游水,他在那边木桶里洗。”

“阿娘……”

“她当然自己一个池子了。”

“不是,我是说,阿娘!救……唔唔……”

政崽努力招手,手都快挥出残影了,也没能求救成功,被李世民飞快拐走,扒掉衣服,放温泉池里。

“政儿政儿,变个小龙我看看。”

政崽很无语,横眉冷对,变成了一条丝滑优美的小龙,沦为父亲的玩具。

他就知道会这样!

李世民张开手指丈量了几次小龙的长度,认真道:“比刚出生的时候,长了三倍多长。”

他很轻地抚摸着龙崽的角,细细观察,从头盘到尾,思考了很久,然后疑惑道,“你的龙形,为什么是黑色的呢?明明人形的时候皮肤很白,为什么不是白龙呢?金色也行啊,金色比黑色好看多了。”

“那是玄色!”玄色就是最好看的!

不懂审美的阿耶!

龙崽一个甩尾,抽了李世民一尾巴,气哼哼地游走了。

“诶?别走啊,我就问问。不要生气嘛,我不问还不行吗?政儿?”

这下真的把崽惹恼了。眨眼之间,龙崽就蹿出去好几丈远,愤怒地激起大大的水花,全浇李世民身上了。

但李世民真的很好奇,他都好奇好几年了。

孩子的每个形态都不一样,可好玩了。

李世民抹把脸的功夫,小龙气鼓鼓地化为人形,大半个身体都没在水里,脸气得通红。

角角长得好慢,也就两寸长的样子,毛茸茸的,分出稚嫩的枝丫。

大尾巴湿漉漉地往下滴水,看着软绵绵,打人可疼了。

李世民作证,他可怜兮兮地吹吹手背,哀怨道:“不要生气啦,我以后再也不说了。其实我也觉得玄色挺好看的。”

“哼。”

“我的手都红了。”

“哼。”

“哎呀,好像肿了。”

“嗯?”他有那么使劲吗?

政崽打定主意,从此以后绝对、绝对不要再和李世民一起共浴了。

他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忍住关心了一句:“受伤了吗?”

“你过来看看不就知道了?”李世民好整以暇,静等着心软的崽崽自投罗网。

政崽明知道他多半是夸大其词,但还是有点不放心,怕自己失手,踌躇好一阵子,浑身上下都洗完了,最后还是磨磨蹭蹭,小心地游过去,歪头看了看。

“根本就没有受伤!”

“当然啦。”

李世民大乐,趁机拉走大尾巴玩两把。

反正孩子已经习惯了,就算刚才气得不行,等穿好衣服的时候,还是会自觉靠近,听李世民碎碎念。

“头发都长这么长啦,手伸出来我看看……”

政崽习以为常地伸出双手,被翻过来检查了两遍。

“指甲有点长了,要不要剪一下?”

“要剪。”

“不过这个长度弹琵琶似乎刚好。”

“阿耶带了琵琶?”

“我还真带了。”

李世民挑挑眉,颇为自得,给孩子罩了件披风。他们便转到通风的外殿坐着,擦得半干的乌发都散着,围在熏炉边上看星星。

李世民握着政崽的手,教他拨弄琵琶的弦。

清清脆脆的弦动声,按韵律声声响起,犹如碎玉琳琅。

“今晚的星星是不是少了?”李世民带着孩子弹了几遍《水鼓子》,忽然开口。

“星星?”嬴政抬头,极目远眺。

白虎那边好像有点躁动,确实和往常不大一样。

如果跟白虎有关,那是不是……

嬴政漫不经心地模仿李世民,拨着入门级别的简短小曲,顺着灵契敲敲哪吒。

“奎木狼是不是下界了?你们见到了没?”

哪吒回得很快:“你真会挑时候,正打着呢。”

“能打过吗?”

“也不是打不过,就是麻烦。”

“麻烦在哪?”嬴政问。

“奎木狼是二十八宿之一,他下界也不干啥,就天天偷看人家百花羞小公主,吓得人家公主都不敢出门了。但他们又有前缘,总不能为了这个打死他吧?”

“前缘?”

“小公主以前是披香殿侍香的玉女,奎木狼一口咬定他们是相情相悦,怕污了天宫,才思凡下界,再续前缘的。”[1]

“那公主为何不敢出门?”

“公主压根不记得了。”

“那奎木狼还纠缠什么?”

“所以说麻烦呀。”哪吒很烦,“奎木狼死活就是不走,孙悟空跟他耗着呢。师兄打算……”

杨戬插话道:“我们打算上报天庭,让玉帝降旨,召其他二十七星宿收了他。”

“还要找玉帝?”

“星宿直属紫微。紫微帝君不在,那就只能找玉帝啊。”哪吒无奈道,“不然借你父亲一用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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