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4节
宁辟甲跟着大军过哭母海的时候一直在想,这不是......不难吗?
亘原所那个地方,有很多年很多年没见过这么多家里人了。
他们没饭吃的时候家里没来过人,他们全军覆没的时候家里也没来过人。
现在家里来人了,与他们无关。
人都死了,什么事能与他们有关呢。
放不下的是活人,报仇这种事向来都是活人的放不下。
亘原所的前后两座城门都是封死的,那群老兵就没打算活着离开。
到土城外边的时候,他们抬起头往高处看,能看到那些木桩还在,人头也在。
几十个老兵的人头,都在那挂着呢。
一路都沉默的小破孩此时看向高秉:“大将军,你如果死了,身后事交给谁办?”
高秉下意识看了看远处的高文诏,但他没回答。
小破孩说:“看,当儿子的,注定了就是干这个的。”
他看向城墙上:“我现在来干这个了。”
秦川兵砸开了城门,搬走了堵在城门洞里的石头。
队伍进城的时候,小破孩拉着王小北直接上了城墙。
他让王小北转过身别看,王小北就乖乖听话。
小破孩把人头一颗一颗从木桩上摘下来,那些人头已经半风化。
皮肉都几乎没了,人头干瘪瘪的,头发乱糟糟的,像是沙漠里被风吹着走的团草。
可他认的出来,每一个。
“大爹,我回来了,没想到我这么快吧,我也没想到,我以为回来这条路得走几十年呢,我运气好,遇到一个贵人。”
宁辟甲抱着大爹的人头往四周看:“身子呢?我一会儿得给你们找回来。”
他起身:“我先去找点水,我记得要梳头净面。”
有了水,他又从怀里摸出来一把梳子。
他似乎怕弄疼了他大爹,梳头的时候尽量扶着发根梳,不硬拽,小心翼翼的。
“梳梳头,来世不用愁。”
“擦擦脸,来世能相见......”
小破孩一个一个的梳头净面,动作从生疏到熟练。
“我替你们收了个闺女,你们以后护着她点,就像护着我那样。”
他往后看了看:“我还找了个人给你们披麻戴孝,以前你们见了他,都是你们跪。”
宁辟甲把那些人头一个一个排在城墙上
面对高秉。
“我今天让他给你们跪!”
......
......
下一章还是中午更,十二点以后。
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12章 见未来
亘原所土城之上,众目睽睽之下,那少年将几十颗人头一字排开,如列阵。
站在这些人头后边的少年,替他们看着那位大将军的态度。
迎着那少年目光,高秉的眼神冷冽。
在他后边,数十名身穿明光铠的将军一样冷冽。
高秉没有回头,但他能感觉到来自身后的压力。
他的部下也都在看着他。
他跪了,就等于承认了亘原所的几十条人命是他的错。
他跪了,就等于承认了他爱兵如子的形象都是假的。
他跪了,他等于承认了他勾结外寇杀害炽阳边军!
“今日我若真的跪下去......”
高秉侧目看向宁承恩:“整个炽阳西部的局势就都变了,如果变的不可控,你们父子俩又该如何面对。”
宁承恩似乎有些飘忽:“父子俩?他其实......到现在也没叫过我一声爹。”
高秉眉头皱起。
宁承恩道: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因为我还没有做过一件值得让他认可我的事,我唯一为他做的只是请他吃了两碗不好吃的汤面。”
他看着那个孩子,眼神温柔。
“你问我,我们父子如何面对?那我回答你,我得先配得上做他爹。”
大太监抬起手指向那几十个人头:“配得上的看着我呢。”
他目光转向高秉稍作停留,然后看向高文诏:“你们父子又如何面对?”
“父亲,怎么回事?”
不远处的高文诏应该是已经猜到了亘原所惨案的真相,所以他痛苦。
他是炽阳的边军将军,从他穿上军甲以来一直都在用力学他父亲的样子。
他曾经坚定不移,在他心中父亲就是天下最合格的大将军。
很多时候他都觉得,父亲对士兵比对他还要好。
此时那几十颗人头像是几十把刀,戳在少年将军心头。
他看着高秉,他期待父亲给他一个解释。
可他等来的,只是冰冷无情的四个字。
“与你无关。”
高文诏太了解他的父亲,如果亘原所的事和父亲无关,父亲那脾气火爆,早就已经怒不可遏了。
高文诏一阵阵头晕目眩。
他想把自己脑子里的答案压下去,那答案却惊涛骇浪一样不断的拍击他的灵魂。
父亲一直都在打听着宁承恩的消息,那位大太监才进陕西亘原所就出了事。
不出意外,宁承恩果然直奔瀚海卫。
高秉就是想让宁承恩知道他的秦川悍卒不能动,因为关外的察罕台随时都可能来犯。
除了他高秉,谁也镇不住察罕台。
高文诏想强迫自己认可这只是个巧合,他做不到。
这未免太巧合了。
就在这时候,高秉却开始往前迈步。
“我的兵我没有照顾好,这就是我的错。”
他走到那些人头前边肃立,先行了一个标准的炽阳军礼然后跪了下去。
这一刻,所有人的眼睛都睁大了。
高秉跪在那大声说道:“他们都是我的同袍兄弟,我来祭奠他们,当然要跪!”
他跪了,以祭奠之名。
宁辟甲冷冷的看着高秉表演,少年的心里仇恨如烈焰一样灼烧。
跪拜之后高秉要起身,宁辟甲竟然跨步过去一把按住了高秉肩膀。
他似乎完全不怕高秉突然反制他,以此来化解这场危机。
少年的手发力很重,以杀戮证道人屠的高秉都感受到了那小手上的狠厉。
“在我找到我大爹他们身子之前,你就一直跪着吧。”
高秉居然没拒绝。
宁辟甲大步走向城下,脚步有些摇晃。
宁承恩想说些什么,眼神里的莫名愧疚让他难以开口。
少年去寻找那些无头尸体,王小北是唯一跟上去的人。
秦欢生抬了抬脚,忍住了。
两个小小的身躯,在数千精甲注视下相依前行。
尸体其实不难找,察罕台人的尸体都被运走掩埋了。
能找到的,都是亘原所的老兵。
只是......
那些尸体上没有衣甲,干瘪的身躯千疮百孔。
他们誓死不降,他们杀了数倍于己的敌人。
所以敌人在杀死他们之前,百般虐待。
宁辟甲抱着一具尸体往城墙上走,好像没有多吃力。
少年咬着牙,嘴里满是血腥味。
“大爹......你怎么这么轻,我以前连一条胳膊都抱不动。”
他在列队整齐的秦川悍卒面前走过,那些汉子们不敢再俯视他。
他的大爹被掏空了内脏,也许用来喂了察罕台的狼犬。
宁辟甲把尸体放下,默默转身去找下一个。
下一个也好轻。
每一具尸体都残缺,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谁是谁。
他把尸体在城墙上放好,对应着那些头颅。
原本对宁辟甲恨之入骨的高文诏想上前帮忙,却被宁辟甲阻止。
“我自己来,你不认得他们。”
少年对高文诏的回应很平和,似乎没有什么敌意。
偏偏是这样的平和,让高文诏更难受。
他下意识问:“你,真的还能分得清谁是谁吗?”
那些尸体在他眼里,根本就无法分辨。
“我不会错。”
宁辟甲放下手里的残缺尸体:“这是我十六爹,他在城外巡逻的时候被察罕台的斥候伏击抓走了。”
宁辟甲的目光落在那尸体上。
“大爹告诉我,察罕台人逼十六爹投降,十六爹不答应,他们就一根一根斩掉我十六爹的脚趾。”
高文诏的目光随即停留在那尸体的双脚上,十根脚趾都没了。
“察罕台人还削掉了十六爹的耳朵,割了他的鼻子。”
宁辟甲说:“大爹他们夜里杀过去掏了察罕台的哨所,救出十六爹的时候他跟个血葫芦似的。”
他问高文诏:“要是你,你会记错吗?”
高文诏无言以对。
“这个是我八爹。”
宁辟甲指着一具尸体上的陈旧箭痕。
“有人说,伤口都在后背上的兵是逃兵,我八爹不是。”
“察罕台的斥候伏击炽阳商队,八爹他们赶过去救援,往回撤的时候,他在最后边,他让炽阳的百姓在自己前边跑,他用后背挡了十几支箭。”
他又问高文诏:“你会记错吗?”
“这是十三爹,他的腿断过,亘原所没有医官,没有什么药,是大爹给他接的断腿,接歪了,走路就一高一低的。”
宁辟甲说:“很多人都笑话他,说他走路像鸭子,大爹说,十三爹一条断腿,换了七个马贼的命。”
他再问高文诏:“你会记错吗?”
几十个人,他挨个说了一遍。
高文诏扭过头,眼睛里布满血丝。
少年的话,让他更加羞愧。
宁辟甲取出高文诏给他的红线,把大爹的人头和尸体缝起来。
只缝了大爹的残躯,红线就用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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