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节
“因此而招惹了察罕台的报复,亘原所没了......”
宁承恩叹了口气:“都是咱炽阳的好男儿,都是陛下的好边军,没了,真可惜。”
秦欢生在心里松了口气:“是,确实可惜。”
宁承恩回头看他:“你说的亘原所被察罕台的大军所灭是什么时候?”
秦欢生:“是......是半年前,不不不,是将近一年前了。”
宁承恩道:“发兵救了吗?”
秦欢生低头回答:“卑职亲自带卫所边军赶过去了,但,晚了。”
宁承恩往西看了好一会儿后才继续说道:“咱从京城一路过来,先到了右军督府,又到了榆城都司,个个都说自己殚精竭虑累的一身病,偏偏身子不好还都不想退下去修养。”
他看了手下小太监一眼,小太监立刻取出来一张纸递给秦欢生。
“秦百户,签了字就没你事了。”
秦欢生接过那张纸看了看,脸色大变:“督公,卑职并不知道右军督府的人贪墨通敌,不知道榆城都司的人勾结匪患,卑职不敢作证。”
宁承恩点了点头:“唔,也不怪你,你只是个百户,你能知道什么呢?”
他忽然抬起手指了指城外:“那是个什么?”
秦欢生起身看了看,是此前被他下令射死的幼童尸体。
他回答:“是察罕台斥候。”
宁承恩笑了:“看来察罕台也不足为虑,斥候用个孩子......”
秦欢生解释道:“督公,察罕台人最奸诈阴险,他们用的不是孩子,而是伪装成孩子的侏儒,不可小觑。”
宁承恩:“这样啊,我还没见过侏儒呢,秦百户,你去把那尸体带进来给我看看。”
秦欢生立刻下令:“李当之,你去把那尸体拖进来!”
他说到拖这个字的时候,语气格外重。
李当之立刻明白了百户的意思,要真是个孩子,就把那张脸拖烂!
可李当之才转身的时候,宁承恩却摇摇头:“我说的是,请秦百户去。”
秦欢生没有迟疑:“卑职马上去。”
他蹬蹬蹬的下了城墙,喝令打开城门然后冲到那幼童尸体旁边,装作谨慎,一脚朝着幼童脸上狠狠踩落。
脚还没放下,数不清的弩箭从身后飞来,噗噗噗的刺穿了秦欢生的身躯。
秦欢生没坚持多久便扑倒,正压在那幼童尸体上,即便如此,羽箭没停,又射了几十支。
倒是没有一支箭落在那幼童身上。
看着秦欢生的尸体,宁承恩有些遗憾:“畏罪潜逃,怎么这么大胆儿?”
宁承恩这时转身,看向瀚海卫的边军:“都按个手印吧,按了就没事了。”
说着话他缓步走下城墙,出门朝着幼童尸体走:“我还真没见过侏儒。”
缉事司的人把秦欢生的尸体挪开,居然把那侏儒带着翻了个身。
那孩子咬着秦欢生的伤口在喝血,不松开嘴,眼睛死死盯着宁承恩。
如狼。
宁承恩歪着头看着他:“几岁了?哪儿来的?”
孩子松开嘴,回答:“亘原所,六岁!”
宁承恩嘴角微扬:“二百多里哭母海过来的,有点意思。”
就在这时候,被缉事司番役拖拽着的秦欢生挣扎起来,猛然醒了。
宁承恩看向那个身中十几箭居然还没死的家伙,眼神迷离。
“这个也有点意思。”
他转身往回走:“都带着,大难不死的我一天遇见俩,吉兆。”
......
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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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2章 凶
瀚海卫原本属于秦欢生的那间书房,现在换了主人。
床上裹着被子呼呼大睡的是那个大难不死的幼童,旧皮甲就在他怀里。
宁承恩看着那孩子犹似看到自己小时候,他起身想去为那孩子掩一掩背角,终究没忍心去打扰。
二百里哭母海,六岁的孩子,没人指路,闯过来了,他得多累?
现在的宁承恩太需要一些吉兆了,这孩子在他身边,他莫名多了几分踏实。
良久,宁承恩才把视线收回到书桌上。
被窝里的孩子悄悄松了口气,他没敢睡着,就在缝隙里偷偷看着那个俊美的男人。
他是一颗小草,失去了庇护他的那片树林,他现在要靠自己了,风雨之际,他首先需要一把伞。
他看到在书桌上有一摞厚厚的供词,供词上方是大太监紧锁的眉头。
还有一份才写了开头的奏疏,第一行字里就出现的名字,是大太监来瀚海卫的原因。
朝廷要改变就要动刀,从下往上动,好动但没用。
从上往下动,有用,不好动。
宁承恩想动刀的目标,是帝国西部的最高军事官员。
右军督府都佥事,领陕西,山西,河南三省总兵:高秉。
宁承恩拿起笔,又放下。
他翻开一直随身带着的史册,试图从过去找解决办法。
他也没人指路,就像那孩子穿过哭母海的时候一样没人指路。
史书记录起伏,归根结底,历朝历代加起来洋洋洒洒百万言的史书只写七个字。
人要活着,要活好。
每一个朝代的开始都是人要活着,每一个朝代的终结都是人没活好。
年轻的大太监端端正正坐在书桌前,在史册里找那条在人没活好的时候该怎么走的路。
翻一会儿,拿起笔,依然不好落笔。
他手里的笔很普通,可他在司礼监,陛下那支朱红,有半支在他手里。
宁承恩落笔的那张寻常白纸,像是阎王要清点的名册。
多年前有个道人说他这辈子手上最好别染血,不然下场惨不忍睹。
可他这份奏疏上,每个名字后边都跟着一个杀字。
陛下让他来西边办两件事,第一件就是杀很多人,最好是把右军督府的官杀光,若真这么办了他肯定先死。
第二件貌似好办一些,是找到然后杀一个孩子。
年轻的大太监深知年轻的皇帝坐在那飘摇不定的龙椅上有多难,难到才上位几个月就华颜白发。
高秉那样的封疆大吏让陛下害怕,那个孽种也让陛下害怕。
陛下皇位来的有些特殊所以不稳妥,指望着他在西边力挽狂澜。
宁承恩身负皇恩不怕死,怕的是死了却什么都没做好。
人在这种夹缝里,只能赌命,赌运,赌侥幸,赌奇迹。
宁承恩身边没有人可以帮他,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。
史册上找不到路,他就用别的办法指路。
在他桌边放着几个铜钱,是临行前陛下给他的,掷铜钱如问陛下。
宁承恩双手捧着铜钱摇了摇,掷在桌子上后低头看。
大不吉。
高秉是披着一身血杀出来的,他只用七年就从千户到都督佥事,染他一身血的,是四十万条人命。
就是这样一个猛人,现在打不赢了。
陕西的叛乱越打越多,卫所的战兵越打越弱。
打不赢不是叛军进化了。
而是叛军换人了。
卫所兵就是叛军。
高秉这个曾经的帝国功臣,如今的帝国蛀虫,该不该杀,怎么杀?
如今这份奏疏只要让高秉看一眼,率先被大卸八块的肯定是宁承恩。
面对这样一个局面,卜钱大不吉是应该的。
可宁承恩不死心,连掷了几次,次次大不吉。
关于高秉的事大不吉,关于那孩子的事也是大不吉。
“你在干什么?”
这时候宁承恩听到了稚嫩的童声。
小破孩忽闪着一双明亮透彻的大眼睛看着他,他竟然在这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对他的关心。
宁承恩之所以留下这个孩子,还是因为迷信。
他觉得这孩子能起死回生,是吉兆。
宁承恩如陛下一样,做决断之前,总是会找一些可以寄托的东西来给自己加油打气。
此刻陛下给的卜钱,不如这个孩子能给他安慰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宁承恩没回答,而是问。
幼童乖巧的躺在床上,侧头看着宁承恩,也没回答,继续问了个问题。
“你是好人吗?”
宁承恩因为这句话表情稍显凝固,他已经很久没有用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来思考问题了。
“我......”
宁承恩看了一眼那份奏疏,幽幽回答:“应该是。”
幼童居然又问了一遍:“大爹说看人的眼睛能看出好坏,你的眼睛吓人,你是好人吗?”
宁承恩猛然看向不远处的铜镜,镜子里的那个人双目带着骇人的红。
他又看了看刚刚写下无数杀字的手,下意识把那几个铜钱握紧。
他说:“因为这里有很多坏人,我要杀坏人,所以你才觉得我眼睛吓人,想杀人的人,眼睛总会有些可怕。”
幼童很好奇:“他们做了很多坏事?”
宁承恩点头:“很多,他们本来是当兵的,却跑去抢劫,虽然和真正的匪不同,他们不会乱杀人,可他们本质上还是变成了匪。”
幼童不信:“我大爹他们就不是坏兵,他们都是好兵。”
幼童说:“你说的坏兵一定是因为没有饭吃才变成坏兵的,大爹说好人没饭吃也会变成坏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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