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节
“不说这些了。”
齐彦章摆摆手,沉吟道:“贤侄啊,老夫今天请你来,除了让犬子当面赔罪之外,其实还有一事想和你商量。”
徐野道:“世伯请讲。”
“是关于你和小女的婚约。”
齐彦章顿了顿,很委婉地说道:“当年令尊忠桓公和家父定下这门亲事,本意是好的,两家世交能亲上加亲。可是如今……老夫觉得,或许也该听听你们年轻人自己的想法。”
终于来了。
徐野抬眼看向齐彦章,缓缓道:“世伯,这桩婚约是先父和定国公当年亲手定下的,有婚书为证,有两位武勋长辈做见证。先父在世时,时常叮嘱小侄,说这桩婚事是他和定国公的约定,身为徐家的子孙必须遵守,故此——”
“小侄不敢违逆先父的遗命。”
语调很平静,但是态度很坚定。
齐彦章面色不变,堂内的气氛却变得有些凝重,一股无形的压力朝徐野涌来。
徐野腰背挺直,坐姿端正,丝毫不惧。
良久,齐彦章微微点了点头,语气平和地说道:“贤侄重孝,令人钦佩。令尊在天有灵,也该欣慰了。不过在老夫看来,这终身大事是两个人要过一辈子的。当年令尊和家父订约的时候,你们都还小,如今都长大了,性子和志趣如何,终究还是要看看的。”
他始终没有明说要退婚,一如过去一年里,齐家的长辈从未在公开场合提过一句徐野的不是,也从未表态要取消这桩婚事,绝对不会授人话柄。
但他此刻每一句话都像是裹着棉花的针,看着柔软,扎进去却疼得很。
徐野沉默片刻,略显为难道:“世伯说的是,婚姻大事确实不能草率,只是这桩亲事是先父和定国公当年定下的,上京各家都知道。小侄若是有什么举动,旁人会怎么看?会说徐家忘恩负义?还是说……”
他没有把话说完,但是意思很明确,退婚这件事绝对不能是徐家单方面主动提,而且你们齐家得拿出足够的诚意,帮我把颜面保住。
齐彦章缓缓举起酒杯,眼底没有笑意,面上却格外温和地说道:“贤侄思虑周全,是老夫疏忽了。这样吧,此事不急,贤侄回去之后也好好想想。咱们两家是世交,有什么话都好商量。”
徐野也轻轻一笑,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不咸不淡地说道:“世伯说的是,此事确实需要从长计议。小侄回去之后,一定好好想想。”
两人相视一笑,都没有再提婚约的事。
便在这时,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齐子修终于忍不住了。
他本以为父亲亲自出马,一番磋磨敲打,徐野就会乖乖交出婚书,却没想到此人油盐不进,似乎根本不害怕会彻底得罪定国公府,当即抬手指向徐野,怒道:“安平伯,你——”
“子修。”
齐彦章没有转头,也没有提高声音,只是淡淡地唤了一声,同时将手中的酒杯放在案几上。
一声轻响。
齐子修的话戛然而止,整个人僵在原地,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,然后老老实实地退回去,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。
“让贤侄见笑了。”
齐彦章回过头来,语气平淡地说道:“犬子无状,都怪老夫管教不严,贤侄莫怪。”
徐野道:“世伯言重了,年轻人性子急些,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接下来宴席的气氛又恢复之前的融洽。
齐彦章继续聊一些官场见闻和边关趣事,徐野一一应对言语得体,让齐彦章的谈兴又浓了几分,算得上宾主尽欢。
宴席一直持续到午后才结束。
徐野起身告辞,齐彦章亲自送到承恩堂门口,微笑道:“贤侄慢走。改日老夫再做东,请贤侄过府一叙。”
“多谢世伯款待,小侄告辞。”
徐野行了一礼,然后带着贺槐走出定国公府。
齐彦章站在承恩堂的门口,看着徐野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,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,最终恢复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。
过了片刻,他才对身旁的齐子修说道:“从今天起,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。”
“爹,这……”
齐子修一脸不甘。
“我说,不要再去找他的麻烦。”
齐彦章重复了一遍,不容置疑地说道:“你不是他的对手,再闹下去,丢的是齐家的脸。”
齐子修满面羞愤,最终只能闷闷地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
齐彦章的目光落在堂外的庭院里,看着那几株百年的古柏,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:“徐振庭的儿子……有点意思。”
……
徐府的马车驶离宣阳坊,贺槐坐在徐野对面,脸上带着一丝激动和不解。
“伯爷,今天齐家那老狐狸明显是想逼您退婚,您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谈条件?”
贺槐压低声音,继续说道:“只要您开口,齐家肯定愿意拿出诚意。”
徐野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,闻言缓缓睁开眼睛,淡淡道:“贺叔,你觉得齐家愿意出多少诚意?”
贺槐想了想,说道:“齐家那么大的家业,为了退婚至少也得出个几万两吧?”
“几万两?”
徐野笑着摇了摇头,徐徐道:“贺叔,这桩婚约不是银子多少的问题。”
“那伯爷的意思是?”贺槐有些不解。
徐野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在复盘今日这场会面的所有细节。
齐彦章的威逼利诱大略在他的意料之内,他也提前做了准备,齐彦章知道这不是银子能解决的事情,所以才抛出一个郎将的诱饵,问题在于这离徐野想拿到的实惠还有很大一段距离。
看来澜园雅集的风波并不能给齐家施加足够的压力,想来也是,几段话加上一首小诗,就能让这种传承百年的老牌勋贵向一个毛头小子低头?
徐野抬眼看向贺槐,平静地吩咐道:“贺叔,你和闻叔说一声,让他准备好承安侯府的罪证,明天我会亲自去一趟北郊的田庄。”
贺槐反应过来,激动又热切地应道:“是,伯爷!”
016【虎痴】
三月二十五日,天刚蒙蒙亮。
徐野雷打不动地从床上爬起来,在后院演武场依次练习各种功法。
当他收枪而立时,阳光已经洒满人间。
“伯爷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了。”
贺槐递过来温水和汗巾,道:“等您用完早饭便可以出发。”
“好,有劳贺叔了。”
徐野笑着点点头,对这位勤恳踏实的大管家十分满意。
他先去洗漱更衣,然后用完早饭,便带着贺槐和闻栩上了马车,府中长随和护院各自骑马随行。
车马离开安平伯府,沿着中轴大街向北行去。
车厢内,闻栩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地图,指着上面的一处标记说道:“伯爷,咱们徐家的北庄就在京兆府拱极县境内,距离上京北门约二十里。被承安侯府侵占的那一千亩地,就在北庄的东北角,隔着一条引水渠跟他家的田庄相邻。”
徐野看着地图问道:“那条引水渠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闻栩点头道:“那条渠是老侯爷在世时亲自命人修的,从金河引水灌溉北庄的水田。景福七年承安侯府的人过来占地,就是把渠东那一片地翻了,硬说是他们的地,还把引水渠往西边挪了二十丈,把原来的渠给填了。”
徐野双眼微眯,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:“原来的渠基还能找到吗?”
闻栩道:“能,虽然被填了,但地下的石基还在,只要挖开表层的土就能看到。北庄的庄头周德海一直让人暗中守着,没让承安侯府的人把石基挖走。”
“嗯。”
徐野不复多言,闭目养神,闻栩和贺槐对视一眼,也都安静下来。
车马出了上京北角门,道路逐渐变得颠簸,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密集的屋舍变成了开阔的田野。
春日的郊外,麦苗已经抽出嫩绿的芽,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。田间到处能够看到劳作的佃户,黄牛拖着犁耙在翻地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
约莫一个时辰之后,贺槐开口说道:“伯爷,北庄到了。”
马车停在一座庄院门前,徐野下车抬眼望去,只见这座庄院占地不小,四周是夯土的围墙,墙上插着荆棘,大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,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,上书“徐氏北庄”四个字。
庄院门前已经站了十余人,最前方是两名汉子。
左边那人身材魁梧,身穿灰色劲装,腰间挎着一柄横刀。其人面容冷峻,腰杆挺得笔直,像一杆蓄势待发的标枪,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精悍的气势。
他便是徐府护院统领许临漳,现年三十二岁,一身横练功夫登峰造极,五六个甲士一拥而上都奈何不得。
许临漳和闻栩略有不同,后者心思敏锐,而许临漳堪称行伍中人的典范,自从当年接受徐振庭的托付之后,无论少主是个怎样的人,他都会不打折扣地遵令而行。
但这是他的为人准则,至于内心是否完全信服徐野,外人便不得而知了。
提示:可用键盘 ← → 翻章、↑ 回到顶部;阅读偏好会自动记忆在本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