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节
贺槐心中一松,也有不少感慨。
“那便拜托闻叔了。”
徐野面露期许,又缓缓道:“还有一件事,景福七年,北庄那边的地少了一千余亩,闻叔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此言一出,不光闻栩脸色有些难看,贺槐的神情也显得十分凝重。
“伯爷,是这么一回事。”
闻栩没有隐瞒,既委屈又愤懑地说道:“承安侯府在北郊的田庄跟咱家的庄子只隔着一条引水渠,渠东是咱们的,渠西是他们的。景福七年开春,也就是老侯爷过世一年多的时候,我照例去北庄查春耕,到了地头就发现不对,渠东咱家的一大片地被人翻了。庄头对我说,过了年就有承安侯府的人来过,说渠东那一片地是他们的,当年老侯爷在世的时候置换给他们了。”
“老侯爷在世的时候,外面的产业就是我管着,从来没有听过什么置换。我带人去承安侯府的庄子理论,那庄头直接拿出一份地契来,说上面有老侯爷的印鉴,景福四年就把地卖给他们了,价钱写得清清楚楚。可是那地契的纸张和墨迹都是新的,分明是伪造的,对方却根本不怕,直接让我去京兆府上告。”
事情已经过去一年多,闻栩提起来依旧愤愤难平。
这时贺槐也叹道:“伯爷,当时我和闻栩立马去了京兆府,可是刑房书办只看了一眼状纸就给退回来了,只说此事涉及两家勋贵田产纠纷,他们管不了,让我们自行协商。我们后来又去了三次,每次都是同样的答复。老侯爷的旧部听说这件事,有人去承安侯府理论,结果连门都没让进。”
堂内一片肃静。
徐野沉默片刻,问道:“这承安侯府是什么底细?”
闻栩毫不迟疑地回道:“伯爷,承安侯李崇远现任右监门卫将军,这是个闲职,如今南衙十六卫基本是个空架子,但李崇远和定国公齐源是姻亲。他的嫡长子李世杰娶了齐源的嫡亲孙女,两家走得极近,说是穿一条裤子都不为过!”
007【宴无好宴】
又是定国公府,又是齐家。
这些天徐野除了练武和掌握徐家的根基,也抽时间了解过大周皇朝的概况。
大周立国两百余年,鼎盛时期万邦来朝,就连西边一直在较劲的大朔也不得不低头,靠的就是所向披靡的百万雄师。
时至今日,大周的边军依然能维持不俗的战力,但是负责拱卫京畿的禁军已经腐朽不堪,皇帝亲掌的北衙禁军还算凑合,尤其是左右神策军具备一定的底蕴,而勋贵们执掌的南衙十六卫基本只剩一个空架子,沦为他们混资历熬官阶的所在。
承安侯李崇远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。
至于各道各州的厢军,不提也罢。
定国公齐源身为老牌勋贵的代表之一,他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,其一是南衙十六卫的大将军和将军当中有不少人是他的拥趸,虽说十六卫几无战力可言,但是那些掌权的勋贵们随时可以外放边军领兵。
其二,大周边军分为六大都督府,下设数量不等的大将军府,大将军负责领兵作战,徐振庭生前便是北疆的怀安大将军,麾下雄兵近三万。大都督都是在京城的宗室或勋贵遥领,他们虽然不在边疆掌控具体军务,却有大将军的推举权力,以及控制着各大将军府的后勤供给。
齐源身为西境金河道大都督,掌控西陲三个大将军府,可谓权柄深重。
其三,大周兵部总揽全国军政,掌握调兵权和将军以下武官的任免考核升迁,连续数任兵部尚书皆是老牌勋贵。这是一个封闭且稳固的圈子,齐源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不低,拥有很大的话语权。
简而言之,定国公齐源虽然不能在朝堂上一手遮天,遇见政事堂的宰相们也要持重守礼,但在失去长辈庇护、空有一个伯爵名头的徐野面前,他自然算得上无法撼动的庞然大物。
而承安侯李崇远作为齐源的姻亲,又怎会将徐野放在眼里?
或许在他看来,千亩良田甚至称不上纠纷,要不是徐振庭为国捐躯的名声太好,他再多占几千亩又如何?
贺槐和闻栩固然忠心,能力也不俗,说到底只是徐家的管事,徐野称呼一声叔是对他们的尊重,不代表他们真有资格去和那些勋贵交涉。
而徐野前几年对这些事不在意不关注,当初听到贺槐禀报此事,他也只是微微点头,让贺槐自己看着办。
贺槐能怎么办?
即便知道承安侯府拿出来的地契是伪造的,可是京兆府不受理,他难道能让许临漳带着人去把地抢回来?
若真闹到这一步,徐家可就真有麻烦了。
“闻叔,那一千亩地的地契和田界图还在么?”
徐野看向一脸凝重和愤懑的闻栩,平静询问。
“伯爷您放心,我都收着呢。”
闻栩的声音有些抖,郑重道:“老侯爷不在了,您又年纪小,朝中也没人撑着,谁都敢来踩一脚。我能做的就是把那些契约守好,就是把账算清楚,等着有一天……有一天伯爷您能把那些东西都收回来。”
徐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,不止是一千亩地,还有徐家的尊严和荣光。
“我会的。”
徐野没有长篇大论,吩咐道:“除了地契、田界图和包括景福七年在内的历年完税凭证,闻叔你再去做一件事,首先是咱家佃户们的证词,愿意出来作证的减免租金,并且后续可以优先租作咱家的上等田。另外,去搜集承安侯府田庄上的消息,诸如被他家苛待的农户们,尤其是那些被弄得家破人亡的人,给他们报酬让他们站出来作证,往后也可以来咱家做事。”
闻栩精神大振,连忙应下,又道:“伯爷,承安侯府的腌臜事不止这些,要不要……”
徐野摇头道:“暂时不必,只解决这件事,当然你可以顺带搜集一些证据,以后说不定能用上,但要注意隐秘,以免逼得他家狗急跳墙。”
闻栩心思一转,迅速明白过来,眼中不由得浮现一抹敬佩。
这一刻他已经彻底相信贺槐的话,单在这件事上,便能看出少主身上确实有了几分老侯爷的影子。
贺槐在一旁也看得颇为激动,他作为徐振庭生前最信任的人,当然希望少主能够振兴徐家的门楣。
堂内的气氛变得愈发融洽,就在三人谈论西市那五间铺子的详情时,一名小厮走了进来。
“禀伯爷,外面有三位先生求见。”
徐野抬眼望过去,问道:“什么人?”
小厮躬身道:“回伯爷,他们说是伯爷的好友,今日登门来访,为首那人叫陈伯常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,贺槐不自觉地皱了一下眉头,闻栩神色不变,却也轻轻咳了一声。
少主过去一年里结交了不少文人士子,其中关系最亲近的便是这个陈伯常,此人年近三十,籍贯是河东道宣州人氏,科举屡试不中,但因为八面玲珑善于交际,在京中士林颇有人脉。
虽说徐野这几日的变化十分明显,贺槐和闻栩看在眼里乐在心中,可谁知道这是不是昙花一现?
倘若少主被那陈伯常一番吹捧迷失了心志,又变回之前那种状态呢?
在两人有些紧张的注视中,徐野先是思忖了一会,然后对小厮说道:“请他们去前厅。”
小厮领命而去。
徐野随即站起身来,对两人说道:“走吧,你们陪我一起去见客。”
贺槐和闻栩忙不迭应下,两人对视一眼,都能看见彼此眼中的惊喜。
片刻过后,徐野来到前厅,一眼便看见坐在左首第一位的陈伯常,其人相貌不俗气度儒雅,旁边两人也是一派读书人的装束。
“学生拜见伯爷!”
三人起身恭谨行礼。
徐野神色淡然地走到主位落座,然后平静地说道:“诸位不必多礼,请坐。”
陈伯常心中纳罕,只不过数日未见,这位安平伯怎么变化这般大?难道齐家六郎所言为真,安平伯真的性情大变?
要知道过去这一年里,徐野对他们三人十分亲切,诗会雅集结伴而行,每隔十天半月就会请他们赴宴,一度将他们视作师友,对于他们的恳求基本不会拒绝,光是陈伯常就从徐野身上捞了数百两的好处。
可是今日他为何这般平淡?
陈伯常想起那日在秋月阁,齐六郎和徐野的那场争执,心里隐约有些不安,但是面上仍旧不露痕迹地赔笑道:“伯爷,学生今日来是有件大喜事想跟您通禀一声。”
“哦?”
徐野淡淡道:“什么喜事?”
陈伯常谦卑道:“四天后,也就是三月十五,秦川崔先生要在澜园举办一场春日雅集,届时会有不少文坛俊彦赴会,这可是今年上京城的文坛盛事。学生想着伯爷心向文华,此等盛会怎能缺席?故而,学生厚着脸皮多要了一份请柬,专程给伯爷送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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