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2节
最后这桩案子便由京兆府提交给金吾卫,请他们出手相助。
徐野这会已经将整个库房检查完毕,面积不大,除了那两个已经被搬空的绸缎箱子,别处都有被翻动的痕迹,案情似乎已经明朗。
窃贼在破坏门锁进入库房之后,先是四下翻找,最终在那两个箱子里找到价值最高的云锦和妆花缎,然后满载而归。
很简单,却又不简单。
徐野看了一眼一脸苦相的孟四海,随即转身来到库房门口。
门框的木料很坚固,那把铜锁挂在门框上,锁扣已经被砸变了形,徐野蹲下身凑近去看门框上的凿痕。
孟四海看着徐野的举动,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徐野看得很仔细,凿痕很新,看起来确实像是三天前留下的痕迹,然而他注意到密密麻麻的凿痕当中,有一些地方的木头茬子边缘开始发灰。
这是氧化痕迹,时间至少在七天以上。
于是徐野站了起来,看向孟四海问道:“孟掌柜,库房失窃那天晚上,绸缎庄内有没有伙计住着?”
“有。”
孟四海满是懊悔地说道:“徐郎将,这边一直都有伙计住着,谁知道那晚值守的两个伙计偷酒吃,醉得不省人事。早知如此,草民一定会亲自来守着。”
“这未必是坏事。”
徐野抬眼看着他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贼人提前做好了准备,既然敢来就不会空手而归,孟掌柜那晚要是守在这里,不一定能保住自己的性命。”
孟四海初听觉得对方话里有话,再仔细看去,徐野仿佛只是在单纯关心他的安危,不由得喟然道:“郎将说的是。”
“去前面看看。”
徐野当先而行,许临漳和孟四海跟上。
来到铺堂,亲兵们对绸缎庄伙计的盘问也已结束,他们交代的信息大同小异,和孟四海的说辞基本相符。
孟四海凑到徐野身边,低声说道:“郎将,一般小蟊贼不敢做这种事,多半是易市那些胆大包天的贼人所为。京兆府的官差拿他们没办法,唯有金吾卫出面,他们才会忌惮。”
易市?
上京除了东西二市,还有一座无形的地下黑市,它只存在于各路牛鬼蛇神的隐秘交际之中,此道中人都称其为易市。
徐野淡淡道:“孟掌柜究竟想说什么?”
孟四海轻咳一声道:“郎将,我家主人说一千两的损失不是不能承受,可总得知道到底是谁有这样的胆子,来打瑞锦祥的主意,还望金吾卫能够出手相助。”
徐野还没开口,忽有几位客人走了进来。
最前面是两位少女,左边那位大概十八九岁,穿着一身青绿襦裙,外搭同色披帛,容貌虽不出众,胜在气质温婉,令人观之忘俗。
右边那位约莫十五六岁,鹅黄短襦搭配高腰长裙,一头乌发梳成坠马髻,眉眼清丽,神态柔弱,怯生生地跟在那位青绿少女的身旁。
两人身后还有几位丫鬟和仆妇,看模样应是哪家府邸的小姐亲自出门采买。
大周风气开朗,这种事并不罕见。
“孟掌柜。”
青绿少女脚步一顿,显然没有想到会在瑞锦祥撞见金吾卫的将官。
下一刻,她的视线在徐野脸上扫过,不禁有些好奇,这人的年纪未必比她大,居然是正五品的郎将?
难道是那位风头正盛的年轻伯爷?
孟四海连忙跟徐野告声罪,而后上前招呼道:“崔小娘子怎么来了?”
青绿少女面上泛起一抹浅笑,从容道:“五天前孟掌柜打发人送去的云锦和妆花缎成色极好,家母喜之不尽,特地命小女子前来道谢。”
孟四海勉强笑道:“崔夫人太客气了。”
青绿少女看出他的不自在,顺势看向站在旁边的徐野问道:“敢问阁下可是安平伯徐伯爷?”
徐野并未见过这位少女,不过方才听到孟四海对其的称呼,隐约有了猜测,遂点头道:“是我。”
虽然他来这个世界还不到两个月,却也知道不宜询问闺阁女子的名字。
青绿少女便落落大方地笑道:“果然是徐伯爷,家祖乃是德载公。”
果然如此。
徐野知道自己欠了崔文奂崔老先生一个很大的人情,那日在澜园雅集,若非崔文奂盖棺定论,徐野的名声未必会扭转得那么快,后面去京兆府摊牌也未必会那么顺利。
眼见这少女如此磊落,徐野自然不会矫情,微微一笑道:“原来是崔家娘子,幸会。”
崔明华道:“家祖前几日还在感慨,徐伯爷不光诗作得好,为人也表里如一,如今履职金吾卫为国尽忠,尽显将门子弟的风骨,他老人家还盼着能与伯爷畅谈古今呢。”
徐野道:“德载公厚爱,晚辈感激不尽。还请崔小娘子转告德载公,晚辈改日必当登门探望。”
“小女子一定带到。”
崔明华想起身边还有一位同伴,便对徐野介绍道:“伯爷,这位是晏家二小姐,她父亲是右谏议大夫晏大人。”
徐野顺势望过去。
少女容貌出色身段修长,偏偏气度怯缩,身形也很清瘦,搭配那双天真懵懂的杏眼,仿若一株孱弱易折的小白花。
只是看起来太标准了,每一处妆容每一个表情都显得恰如其分。
“见过晏小娘子。”
“拜见徐伯爷。”
晏宛书垂首低眉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。
她心中默念,自己之前果然没有猜错。
他的眼神沉稳而又锐利,浑不似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。
这样才好。
031【监守自盗】
两人见礼之后便无别话,这是十分正常的情况,崔明华也没有多想。
她知道徐野出现在瑞锦祥肯定是有正事,自不会去无礼探寻,遂对徐野歉然一笑,转向孟四海说道:“孟掌柜,今日来此除了道谢,还要和您说一声。那天送去的云锦和妆花缎极好,家母想再订各十匹。另外,晏二小姐府上也想订云锦十匹,妆花缎十五匹,烦请您安排一下。”
孟四海心里咕咚一下,暗想身旁那位郎将应该不会太过敏锐,面上堆笑道:“好说,我会尽快安排。”
“多谢孟掌柜。”
崔明华浅浅一笑,对徐野行礼道:“伯爷,小女子告退。”
晏宛书亦行颔首礼。
徐野回礼道:“请便。”
两名少女转身离去,将要出门时,忽然传来一句简短的对话。
晏宛书带着几分好奇,轻柔地问道:“崔姐姐,今日这家的伙计怎么换了好些生面孔?”
崔明华则笑着答道:“瑞锦祥可不止这一家铺面,许是他家从别处调来的伙计。”
两人随即远去,身影消失在门外。
孟四海听到了这句对话,他面上还能维持镇定,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一般七上八下。
堂内的气氛陡然变得有些怪异。
伙计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。
徐野神态如常,看向孟四海说道:“孟掌柜,查案更加重要,我建议暂时闭门歇业半天,你意下如何?”
孟四海哪有拒绝的余地,只能恭顺道:“谨遵郎将之命。”
瑞锦祥大门紧闭。
门外是热闹繁华的街市,门内是一派沉肃景象。
在许临漳不怒自威的驱使下,孟四海、账房和店铺所有的伙计来到天井,他们左前方是库房,右前方则是两间厢房,也就是伙计们轮值上夜的住处,两边相聚只有六七步。
“孟掌柜。”
徐野负手而立,平静地说道:“三天前守夜然后喝醉的两位伙计是谁?”
孟四海有些紧张地指向两名二三十岁的男子。
徐野看向那两人,缓缓道:“当晚你们真喝醉了?什么响动都没有听见?”
“回郎将,是……是的。”
两人几乎异口同声。
徐野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儿,直到二人脸色发白,他才转向账房说道:“瑞锦祥最近三个月的货物进出账本何在?”
账房一愣,不由自主地看向孟四海。
“你不要告诉我,瑞锦祥作为上京名列前茅的绸缎庄,连最基本的账册都没有,还是说三天前也被人偷走了?”
徐野语调平缓,却暗藏几分凌厉之意。
孟四海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,账房连忙恭敬地回道:“郎将稍等,草民这就去取来。”
片刻过后,他取来一本厚厚的账册,双手奉给徐野。
纸张翻动的声音不断响起,孟四海藏在袖中的双手悄然攥紧。
“孟掌柜。”
徐野停下翻动,抬眼看向对方道:“五天前你让人给崔府送去了几匹云锦,几匹妆花缎?”
孟四海面露迟疑。
他想胡乱编一个数量,然而这种事根本经不起查,更何况从方才那一幕来看,徐野和崔文奂的关系很亲近,他想知道答案易如反掌,因此只能颤声道:“回伯爷,云锦十五匹,妆花缎二十匹。”
“这就有趣了。”
徐野合上账册,不紧不慢道:“从这本账册可知,瑞锦祥这处店面直到四月中旬,账面上存有云锦三十匹,妆花缎四十二匹。我且不算你这半个月额外卖出去的那些,单说你让人给崔府送去三十五匹,三天前又失窃八十五匹,合计一百二十匹。可你库房里只有七十二匹,请问孟掌柜,怎么还凭空多出来四十八匹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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