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4节
简而言之,以徐野现在的身份和掌握的力量,如果冒然卷入这种情况不明的麻烦,不是很理智的决定。
“婢子明白了,会盯着这件事的。”
画屏恭顺地应下。
次日傍晚。
“小姐,阁里传来消息,安平伯当日便拆穿了瑞锦祥掌柜孟四海监守自盗的罪状,并且直接把案子移交给了京兆府。”
画屏的语气带着几分雀跃,似乎在为小姐没有看错人而感到欣喜。
“这样么?”
晏宛书舒了一口气,沉吟道:“有能力,也足够克制,懂得进退和分寸,挺好的。”
画屏好奇地问道:“小姐,安平伯是不是通过这件事在金吾卫站稳脚跟了?”
“金吾卫的情况其实很复杂,几个中郎将背后都有靠山,赵怀忠更不是善茬。”
晏宛书稍稍思忖,平静地说道:“要说他就此站稳脚跟,其实还早,这桩案子算不上真正的试金石。不过话说回来,金吾卫对于安平伯来说只是一个跳板,他最终还是会去边关的。”
要想去边关领兵,光靠在金吾卫站稳脚跟是不够的,还要看他接下来如何主动迈出关键的一步——在权贵如云高官遍地的上京,怀才不遇者不知凡几,只知道被动应变会永远被人甩在身后。
晏宛书隐隐有些期待。
……
五月初十,正午。
上京北郊,十里亭。
“伯爷,您在金吾卫没有受到刁难吧?”
郭木通不是一个擅长阿谀奉承的人,他的能力在于练兵和统兵,尤其是在练兵这个领域,徐振庭在世的时候便对他委以重任,怀安大将军府有将近六成的精兵接受过他的操练。
纵如此,今日他的态度和那次相见依然有着很大的区别。
这是因为五天前,他的任命终于下来了。
经过齐彦章在兵部的反复博弈,再加上定国公齐源亲自出面,和卢阳道大都督、宁国公冯岳谈了一下,最终郭木通被任命为卢阳道沙山大将军府中郎将,官阶正四品下,统领五千兵马。
此时距离徐野在郭木通面前许诺还不到一个月。
接到告身和铜符那一刻,郭木通内心百感交集,当天就去安平伯府向徐野郑重道谢。
徐野大抵知道这位宿将的心思,他尊重自己是因为徐振庭的存在,但是因为徐野这四年的沉寂,加上朝廷刻意的闲置和打压,郭木通心中热血已凉,直到徐野信守承诺,帮他弄来这个实权军职,他内心的想法才有所转变。
“将军放心,大将军和赵中郎将对我很照顾,同僚们也都很客气。”
徐野笑容浅淡,并未挟恩装腔作势,因为他完全理解郭木通的处境。
郭木通和贺槐等三人不一样,他既有能力也有功劳,又不是徐家的家臣,如果他肯在徐振庭死后改换门庭,京中有的是权贵愿意招揽。之所以他坐了四年冷板凳,根源便是不愿背弃徐家,否则哪里还轮得到徐野来示好?
换句话说,徐野帮他谋求军职不能当成施恩,而是对一位忠耿之士的敬重和回报。
郭木通转变态度亦非被一个军职收买,而是真正看到了徐野的决心。
他知道齐家肯让步的原因必然是徐野放弃那桩婚约,这意味着齐徐两家再无瓜葛,也会让徐野的未来充满诸多变数和风险。
“那就好,伯爷,末将还有一事相告。”
郭木通站在徐野面前,恳切地说道:“伯爷,末将知道您进入金吾卫是为将来做打算,或许您还想过在几位国公之间周旋,利用他们的矛盾火中取栗,但是末将希望您不要这样做。”
徐野目光微凝,他确实有这样的打算。
定国公齐源并非军中唯一的山头,英国公张成宪和宁国公冯岳都能和他分庭抗礼,尤其英国公当年力排众议调拨援军,才使得徐振庭有余力取得野狐原大捷。
“为何?”
“这几位国公之间确实有很多矛盾,也明争暗斗多年,但这只是表象,他们本质上都是站在一条船上的。英国公祖上是开国元勋,齐国公祖上是太宗皇帝最倚重的武将,就连传承时间最短的宁国公府,其先祖发迹也在一百多年前。”
郭木通顿了顿,肃穆道:“这些老牌勋贵看似斗得不可开交,但他们不会允许旁人插手,除非这人死心塌地成为某一家的附庸。伯爷既然取消了婚约,那就意味着您和他们不是一路人,冒然介入此间纷争,只会成为他们利用的对象。”
徐野一点就透,认真地说道:“我记下了,多谢将军提醒。”
郭木通愧然道:“其实这都是侯爷当年说过的话,末将本应早些告诉伯爷,所幸还不算迟。伯爷,末将此去北疆,会尽我所能在沙山站稳脚跟。待将来伯爷亲临边关,末将愿效犬马之劳!”
“好。”
徐野没有推辞,继而叮嘱道:“边关苦寒之地,将军也要顾惜自身,若是缺了物事或遇到棘手的麻烦,一定要派人送信给我。”
“末将记下了。”
郭木通退后一步,推金山倒玉柱,郑重行礼道:“伯爷,保重!”
“将军保重!”
徐野用力将他搀扶起来。
旁边的亲兵端着托盘上前,徐野取下两只酒杯,递给郭木通一只,而后举杯相敬。
两人将送行酒一饮而尽。
郭木通深吸一口气,抱拳一礼,然后转身大步离去。
徐野望着他翻身上马,在二十余名亲兵的簇拥中策马扬鞭,向辽阔的北方奔袭而去。
033【落子天元】
五月十六,百官休沐。
宣阳坊,定国公府。
在四位德高望重的勋贵见证下,兵部侍郎齐彦章代表齐家,与安平伯徐野协商一致,同意取消十二年前订下的婚约。
随着那两份婚书被销毁,两家再无瓜葛。
午宴过后,四位中人告辞离去,徐野则被齐彦章留下来用茶。
“贤侄。”
齐彦章笑容温厚,徐徐道:“在金吾卫可还适应?”
一个多月前的那次会面,齐彦章把徐野视作观察和敲打的对象,即便不是有意为之,言谈间也充满居高临下的味道,但是今日他明显有所改变。
谈不上多亲切,却也少了几分刻意的试探,就像是对待一个普通的故交晚辈,不吝啬几句惠而不费的关心。
“有劳世伯惦念,小侄一切安好。”
徐野微笑应对,又道:“此番小侄能够履任金吾卫,郭将军重返边关,皆赖世伯劳心费力,小侄感激不尽。”
这本质上是一场交易,齐彦章亦是奉命行事,但是徐野分得很清楚,此事已经完结,齐子修也受到了禁足一年的惩罚,既然对方笑脸相迎,他当然不会再横生枝节。
齐彦章有些欣赏这个晚辈拿得起放得下的性格,再者他父亲只说要和徐家划清界限,没说要翻脸结仇,起码可以维持面上的平和,因而顺势问道:“贤侄接下来有何打算?”
徐野如实道:“暂时还没有想过,我刚进入金吾卫,肯定要先办好自己的差事。”
齐彦章自然不信,但也没有刨根问底,打了个哈哈道:“有道理,年轻人最忌好高骛远,贤侄愿意脚踏实地是好事,我相信你将来必有一番成就。”
“承世伯吉言。”
徐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随即起身道:“世伯,小侄还有一些琐事需要处理,便先告辞了。”
“好。”
齐彦章也站起身来,临别之际若有所指地说道:“贤侄,虽说两家婚约已经取消,但是家父对你印象极好,而且当年家父和令尊的交情做不得假。他老人家说了,将来你若是遇到无法解决的麻烦,可以来定国府求助,齐家定会尽力帮忙。”
这话说得漂亮,但也只是说说而已。
徐野心里清楚,齐彦章真正想说的是两家恩怨就此翻篇,往后齐家不会再有人刻意找他的麻烦,至于上门求助之类的话听听就罢,当真只会自取其辱。
“多谢世伯关照,小侄记下了。”
徐野照单全收,旋即行礼告辞。
片刻过后,徐家的马车离开宣阳坊,朝瑞福坊行去。
车厢之内,徐野正在闭目沉思。
其实方才齐彦章那番话还有另外一层含义,齐家不会刻意针对徐野,不代表他就能高枕无忧,相反这才是前路坎坷的起点。
原因很简单,徐野手里握着婚书的时候,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齐家不愿履约,但是除了齐子修这个纨绔之外,上京勋贵圈子里一般不会有人欺凌徐家,这里面有徐振庭为国捐躯留下的遗泽,也有定国府齐家的脸面。
毕竟没人知道那桩婚约会不会变成现实,一旦齐徐两家联姻,欺凌徐家就是打定国公的老脸,没人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。
如今婚约取消,徐野确实挣脱了束缚,也靠着那份婚书换来两个非常重要的实权军职,同时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一道隐形的屏障。
旁人或许暂时不会有动作,有个人却想必正在摩拳擦掌。
承安侯李崇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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