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节
他们都听过这位郎将近来的事迹,一个被上京勋贵圈子嘲讽为文不成武不就的年轻伯爵,突然之间变得奋发图强,不光打了定国府齐家六郎的脸,还狠狠收拾了一顿承安侯府的护院,如今又跑来金吾卫,肯定不会甘于寂寞。
所以众人连个队列都站不整齐,一方面是习惯懒散,另一方面未尝不是想表明抗拒之心,好让徐野知难而退。
一片窃窃私语声中,有几个机灵的火长在人群中喊道:“徐郎将,我们的饷银欠了三个月,何时才能发下来啊?”
“对啊,家中还等着米下锅呢。”
“徐郎将,你可要为我们做主啊。”
一时间声浪喧杂,许临漳眉头皱起,刚要上前却被徐野拦下。
“诸位稍安勿躁。”
徐野上前一步,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,而后高声道:“徐某初来乍到,尚不清楚饷银拖欠的详情,待我了解之后,会向赵中郎将进言,尽快把大家的饷银发下来。”
他没有做出任何保证,只把赵怀忠的名头抬出来,便足以堵住这些老兵油子的嘴,毕竟他只是一个正五品的郎将,没有权力决定饷银何时发放。
兵卒们倒也明白这个道理,不敢逼迫过甚。
徐野见状便继续说道:“我要说的话很简单,这里的规矩一应照旧,大家以前是怎样过,往后便还是怎样过。徐某在此保证,绝对不会坏了金吾卫的规矩,兄弟们大可放心。”
场间骤然安静下来。
众人面面相觑,显然没有想到徐野会是这种态度,难道近来传闻有假,这位年轻的伯爷也是来混资历的?
有人壮着胆子问道:“郎将所言当真?”
徐野点头道:“断无虚言。”
听到这四个字,周遭的气氛立刻变得松弛,兵卒们嘻嘻哈哈地道谢。
徐野笑着摆摆手,示意众人解散,而后转身折返。
走出十余步,许临漳凑近压低声音道:“伯爷,为何不操练他们?”
徐野知道他必有此问,转过头望着那些勾肩搭背的兵卒,淡然道:“为何要在这些人身上浪费精力?”
许临漳一怔。
徐野低声解释道:“许叔,这些人并非改不过来,但想要把他们操练到咱们家亲兵那个程度,必须付出十数倍的努力,而且很容易引起其他郎将的不满,赵怀忠也未必乐意见到。”
许临漳恍然道:“伯爷所言极是。”
徐野又道:“这些人大多和各家勋贵府邸有关联,将来是带不走的,与他们纠缠不如关注各坊出身普通的铺兵,说不定能挖掘一些好苗子。”
许临漳双眼一亮,忍不住赞道:“伯爷英明!”
……
另一边,赵怀忠的值房内。
“你确定他是这么说的?”
“禀中郎将,下官亲耳听闻,绝对一字不差。”
赵怀忠闻言陷入沉思,片刻后才看向吴坚问道:“你说他来金吾卫究竟想做什么?”
吴坚摇头道:“下官不知,徐郎将应该不是缓兵之计,毕竟话已经说出去了,将来他若想反复,下面那些人肯定会闹。其实在下官看来,徐郎将这样做很聪明,他一个没有根基的外来户,还没坐稳就搅动风云,最后必然会引发剧烈的反弹。”
“话是这么说……”
赵怀忠面露迟疑,抬手轻轻敲着桌案,继续说道:“那他为何要来金吾卫?如果只是为了混点资历,南衙十六卫多的是更合适的去处,齐家安排起来也更方便。”
吴坚在一旁安静肃立,没有插话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赵怀忠忽地轻笑一声,然后从案上取来一份文书,对吴坚说道:“你把这个交给徐野,就说金吾卫刚刚接到京兆府行文,平康坊一家绸缎庄失窃。那里是他的辖区,让他带人去看看,告诉他这家绸缎庄背后靠山不小,务必要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。”
吴坚接过文书,心领神会地说道:“下官明白。”
他转身离开,不多时便来到徐野的值房。
房间不大,一张大案两把椅子,靠墙放着一个书架,上面堆着以往的巡簿和卷宗,墙角有一个衣架,门口站着一名亲兵。
“下官见过徐郎将。”
“吴参军有事?”
吴坚便将文书奉上,将来龙去脉简单说明。
徐野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书,那双眼睛平静地看向吴坚,道:“吴参军,绸缎庄失窃案论理归京兆府管,不需要我们金吾卫插手吧?”
“呃。”
吴坚凑近一步,压低声音道:“禀郎将,这家绸缎庄是户部侍郎黄大人府上的生意,京兆府查不到线索,就推给我们金吾卫了。”
户部侍郎黄世良?
徐野心中微动,翻开文书仔细看完,又问道:“那中郎将有没有说,这桩失窃案要查到什么程度?”
吴坚一愣,望着对方年轻俊秀的面庞,当下不敢再糊弄,赔笑道:“中郎将说,请徐郎将去看看究竟怎么一回事。”
徐野这才将文书收下,淡淡道:“请吴参军回禀中郎将,卑职会亲自带人去看一眼。”
吴坚咽下一口唾沫,恭谨道:“下官必定如实转达。”
说着便行礼告退,临出门前,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案后的徐野。
这位新官上任的郎将给他一种感觉,仿佛不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,而是深谙人心鬼蜮的老手。
奇怪,太奇怪了。
吴坚摇了摇头,快步离去向赵怀忠复命。
值房之内,徐野的视线落在那份文书之上,开口说道:“孙奇。”
门口站着的亲兵立刻应道:“在!”
“备马,去平康坊。”
“遵令!”
030【初见】
上京内城一百零八坊,平康坊颇为出名,盖因城内的消遣去处大多集中在这座坊内,譬如曾让徐野扬名的澜园。
户部侍郎黄世良家的瑞锦祥绸缎庄便在澜园南边不远处。
这条街上的商铺售卖的都是高档货物,诸如绸缎、胭脂、香料和玉器等,相比人流如织摩肩擦踵的东市,这里秩序井然且更加清静,故而很受高门大族女眷们的欢迎。
瑞锦祥有三间门脸,坐落在北街拐角处,上京城里但凡识货的人都知道,这家的云锦和妆花缎是最好的成色。
巳初二刻,徐野和许临漳带着四名亲兵骑马到了平康坊。
他在瑞锦祥门口下了马,抬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牌匾。
许临漳通传一声,很快便有一位五旬上下的男人带着两个伙计迎出来,来到徐野身前毕恭毕敬地行礼道:“草民孟四海,现为瑞锦祥掌柜,拜见徐郎将。”
此人身材矮胖,穿着一件青色直裰,脸上堆着焦急和不安之色。
“孟掌柜,失窃案是怎么一回事?”
徐野这般开门见山,倒让孟四海愣了一下,旋即反应过来,连忙侧身道:“郎将请进。”
铺面里的光线要比外面暗一些,一股檀香混着绸缎特有的丝麻气味扑面而来。
靠西墙是一排货架,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绸缎。靠东墙是一溜榆木柜台,上面摆放着几匹样品,几个伙计垂手站在柜台后面,大气也不敢出。
徐野一眼扫过这些伙计,将每个人的神态和反应尽收眼底。
时辰尚早,店中这会只有零星几个客人,见到金吾卫的人进来只有些好奇——在上京这片地界上,金吾卫只是战力更强的巡城官差,青皮闲汉见之如避猫鼠,不代表官宦人家也会畏惧。
孟四海领着徐野和许临漳前往后面的库房,四名亲兵则留下来盘问店内的伙计们。
“郎将,草民是三天前发现店内失窃,当时就去京兆府报了案,京兆府的官差来查过,可是什么都没有查到。”
孟四海推开库房的门,边走边说道:“这里一直没有动过,还维持着失窃那天的样子。”
徐野注意到库房的门锁被人为毁坏,便和许临漳交换了一下眼神,然后问道:“丢了什么东西?”
孟四海抬手指向里面那两个大柜子,艰难道:“回郎将,里面存放的云锦和妆花缎都不见了,前者四十匹后者四十五匹,合计一千两出头。”
一千两不是一个小数目。
纵然瑞锦祥家大业大,这也不是能够轻易承受的损失,最重要的是如果抓不到窃贼,难保不会出现第二次。
正常情况下,京兆府面对这种案子,就算查不到线索也不会推给金吾卫,问题在于瑞锦祥背后站着一位户部侍郎,不论京兆府还是金吾卫都要卖对方一个面子。
徐野站在库房中央位置环视四周,对孟四海说道:“孟掌柜,你把详细情况再说一遍。”
“是,郎将。”
孟四海连忙应下,然后一五一十如实道来。
失窃案发生在三天前的凌晨,两名伙计清早发现状况,立刻告知了孟四海。他匆匆赶来,发现库房的门锁被人强行撬开,一箱云锦和一箱妆花缎已经被人搬空,登时如遭晴天霹雳。
他连忙让人去京兆府报案,府尹上官谦自然知道这是哪家的产业,倒也不敢大意,叮嘱衙役尽心探查,结果查了半天没有找到任何线索,只能无奈回去复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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