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9节
这句话很恶毒。
田承运果然变了脸色,狞笑道:“看来你是真的不怕死。”
徐野静静地看着他,良久才说道:“田国舅,先父当年为国捐躯之后,便葬在北疆野狐原,府中只有灵位。”
场间一片死寂,气氛瞬间压抑到了极点。
田承运并未出言讥讽。
他还没蠢到那个程度。
与此同时,他也听懂了徐野的言外之意,如果今天彻底闹翻并且受到威胁,他要做的或许不止是帮秦牧云伸冤,还有可能举着他爹的灵位去皇宫告状。
等到那个时候,京中勋贵就算捏着鼻子也得出面帮忙,因为这关系到武勋圈层的立身之基。
田承运默默攥紧了酒盏,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得更难缠。
他看似无依无靠根基薄弱,却有敢于掀桌的果决。
田承运未必害怕,可他为何要和对方同归于尽?
就为了胡德进这个纨绔子弟?
谁会做这样的赔本买卖?
田承运缓缓呼出一口气,就在他准备罢手之际,徐野又说道:“田国舅,其实依在下拙见,今日这件事并非是针对我徐野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在下不明白胡三郎为何要这样做,逼迫良家女子为奴为婢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,胡三郎不藏着掖着,反倒主动把这件事搬上台面,让人强押着秦牧云来此,甚至在众目睽睽之下,将其从二楼丢下去,又将其抓回来继续凌虐。田国舅,你不觉得胡三郎太过嚣张吗?”
田承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胡德进的所作所为本就经过了他的默许,为的就是狠狠收拾徐野一顿。
“更让在下想不明白的是,国舅竟然默许这一切发生。”
徐野摇了摇头,不解地说道:“此事若传扬开来,遭人非议的不会是胡三郎,而是你田国舅啊。”
不待田承运开口,胡德进便厉声道:“安平伯休要蛊惑人心!明明是你不肯罢休,现在居然倒打一耙!”
“闭嘴!”
田承运语调冰冷,胡德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。
他看着徐野说道:“你继续说。”
徐野收刀入鞘,继而道:“这二楼里的人都清楚,是胡德进胡作非为招惹麻烦,但是外面的人不知道。他们看见的是有人被丢下楼,然后国舅府中的护院守着大门,连金吾卫都不许进入,所以世人只会说田国舅逼良为奴,说你目无王法,说你草菅人命,是不是这个道理?”
一众纨绔都变得惴惴不安起来,田承运的脸色渐渐发黑。
徐野趁热打铁道:“到时候就算胡三郎主动站出来担责,在外人看来那也肯定是田国舅逼其顶罪,或许胡三郎一开始没有这样的打算,但是国舅身份最高,必然会成为这件事的焦点,怕是跳进江河都洗不清。”
“胡德进……”
田承运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。
“国舅爷!”
胡德进立刻离席起身,惶惶不安地说道:“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!”
李世杰亦劝道:“国舅爷,安平伯这摆明是挑拨离间,胡三郎绝对不是这样的人!”
“他是不是这样的人不重要,关键在于朝野上下会如何看待此事,尤其是在一些有心人的运作下。”
徐野望着田承运,点上了最后一把火:“国舅或许不在意身外虚名,可若是……若是有人推波助澜,将这件事引向贵妃娘娘和五殿下呢?”
田承运忽然一个激灵。
他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最大的问题在哪里。
往常他在权贵圈子里好勇斗狠,这些纠葛很难掀起太大的风浪,盖因天下乌鸦一般黑,他这个国舅不是什么善茬,其他权贵子弟也经不起审视,这次的情况却截然不同。
秦牧云是正儿八经的乡试举子,是一个干干净净前程远大的读书人,可如今他唯一的亲人被逼良为奴,他自己则被打断了一条腿,这事要是传扬开来……
田承运定定地看着徐野,此子前不久才在澜园雅集扬名,深得崔老先生的赞许,而这位老先生堪称文坛领袖。
徐野甚至不需添油加醋,他只要将秦牧云的遭遇如实告知崔文奂,以那位老先生的脾气和性格,多半会在士林中掀起一场大风浪。
等到那个时候,田贵妃在后宫的敌人和五皇子的对手们,岂会错过这样的天赐良机?
田承运很清楚自己的权势来自何处,而徐野这番话彻底戳中他的死穴。
沉默,长久的沉默。
所有人都在等待田承运的决断。
“胡德进,你这个丧尽天良的畜生!”
田承运站起身来,在一众纨绔目瞪口呆的注视中,拿起一个酒盏就朝胡德进脸上砸了过去,胡德进躲闪不及,额头上被砸出一道细细的口子,鲜血登时流了出来。
李世杰却已猜到这个结果,因为他比旁人更清楚这位国舅爷见风使舵的秉性,他只是没想到徐野的口才如此了得,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洞悉利弊并且说服田承运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中的躁郁强行压了下来。
“你这厮做下的恶事,还妄想我帮你开脱?”
田承运翻脸比翻书还快,怒喝道:“你做梦!”
“国舅爷——”
胡德进脸色惨白,哀嚎了起来。
“闭上你的臭嘴!再敢多说一个字,我让你后悔生出来!”
田承运不再迟疑,看向徐野说道:“徐郎将,田某断然不会包庇这等奸诈凶徒,请你把他带回金吾卫衙门仔细审问!”
“国舅英明。”
徐野拱手一礼,抬手挥了一下。
当即便有两名亲兵上前,将几近瘫软的胡德进架了起来。
胡德进还想求饶,撞上田承运冷厉的目光,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大局已定。
徐野看着田承运说道:“多谢国舅主持公道,在下告辞。”
田承运摆了摆手,意味深长地说道:“徐郎将客气了,改日你若得闲,来我府上小酌两杯。”
徐野从容应下。
胡德进被拖着下楼,秦牧云则是由一名亲兵背着。
徐野转身离去之际,和脸色铁青的李世杰目光交错。
他微微一笑,留下最后一句话。
“李兄,还请代徐某向令尊承安侯问好。”
李世杰脸颊抽动,最终也只能冷声道:“请安平伯放心,李某一定将话带到。”
038【投效】
锦绣楼外,围观的百姓们陡然泛起一片骚动。
有眼尖的认出那位被两名金吾卫架着的纨绔子弟,正是时常欺良霸善的襄城伯府胡三郎,登时发出几声惊呼。
徐野目光扫过人群,没有趁势发表讲话,只让孙奇去找来一辆驴车,将秦牧云放了上去,先送往附近的医馆进行救治,他自己则带着胡德进直接返回右金吾卫衙门。
恰好今日大将军韦安和中郎将赵怀忠都在。
“徐郎将,这是唱得哪一出?”
赵怀忠笑眯眯地问着,韦安则坐在主位上,面色淡然地看着徐野。
“大将军,中郎将,还请恕罪。”
徐野先请罪,然后将今日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一遍。
当听到国舅田承运在场,赵怀忠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,而当他听完徐野的讲述,尤其是当场说服田承运,为这桩案子定下基调,不由得面露惊奇。
田承运是何许人物无需赘述,整个上京敢招惹他的人委实不多,倒不是说田承运手中的权势遮天蔽日,而是和这样一个靠山强硬的纨绔争斗,很多时候都是得不偿失。
赢了他没有太大的好处,被他咬上一口却极有可能牵连宗族,谁都不愿做这种亏本买卖,这才导致田承运愈发横行无忌。
直到今日他遇上一个更敢豁出去的对手。
徐野不仅豁得出去,他还可以借助徐振庭的名声绑架武勋阶层,所谓光脚不怕穿鞋的,田承运在权衡利弊之后只能退避三舍。
韦安身为皇帝的心腹,对这一层原因看得很透彻。
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徐野,开口说道:“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做?”
“回大将军。”
徐野恭谨地说道:“论理,这桩案子是要移交给京兆府的,又因涉及到襄城伯府,需要同步案情给御史台和大理寺,不过卑职以为,金吾卫可以完成初审,落实胡德进和相关涉案人等的口供与证据,帮京兆府那边省去一些麻烦。”
所谓帮京兆府省去麻烦,实则是给京兆府施压,防止老油条上官谦迫于勋贵的压力胡乱断案,到时候给金吾卫扣上一口冤枉好人的黑锅。
韦安不置可否,看向赵怀忠说道:“怀忠意下如何?”
赵怀忠稍作沉吟,其实他觉得这件事多半是徐野自己招来的麻烦,不过徐野处理得很好,给金吾卫涨了很大的脸面,便说道:“大将军,末将赞同徐郎将的建议。”
“好,你去办吧,不必刻意夸大,只需如实记录案情。”
韦安吩咐了一声,又道:“将证人和证据固定落实,然后移交给京兆府,再将案情同步给御史台和大理寺。”
赵怀忠起身行礼道:“末将领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