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节
站在许临漳旁边的男人年过四旬,身材同样高大,皮肤黝黑,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,看上去有些狰狞。他的右腿有些跛,走路的时候微微倾斜,这是当年在战场上受的伤。
他是北庄庄头周德海,是徐振庭当年从战场带回来的老卒。
两人来到徐野身前,同时单膝跪地行礼道:“参见伯爷!”
徐野将二人扶起,温言道:“不必多礼。”
“伯爷,您可算来了。”
周德海的声音有些沙哑,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小的听说您要来北庄,特意带着兄弟们在庄上等着。承安侯府那帮狗东西占了咱们的地,还打伤过咱们的人,小的早就忍不了了。伯爷您只要一句话,小的立刻带着兄弟们去把那片地夺回来,把承安侯府的人全都赶出去!”
他离开行伍将近十年,骨子里仍旧保留着当年的杀气。
一方面是这件事太过憋屈,贺槐为了维护大局,避免徐府和其他勋贵的关系进一步恶化,只能寻求官面上的合理手段,因而要求所有人不得轻举妄动,周德海只好强忍怒意。
另一方面则是他听说了少主最近的变化,心中那股热血再度被激发,只想着少主一声令下,他们就去找承安侯府那群狗东西算账。
“周庄头稍安勿躁。”
徐野略作安抚,随即看向许临漳问道:“许叔,你有何看法?”
许临漳面容肃穆,言简意赅地说道:“一切但凭伯爷吩咐。”
徐野看着他的双眼,微微一笑道:“好,那我们先去看看那片地。”
众人应下,簇拥着徐野往东北方向行去。
走出约一里地,便到了田边。
徐野站在田埂上放眼望去,只见眼前是一大片平整的田地,麦苗长势喜人,田间有一些佃户在劳作。田地的尽头隐约能看到另一座庄院的轮廓,想来就是承安侯府的田庄。
“伯爷,您脚下这条田埂就是原来的地界。”
周德海上前一步,沉声道:“从这里往东,一直到那棵老槐树,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亩,都是咱们徐家的地。景福七年开春,承安侯府的人过来把这条田埂刨了,把地翻了一遍,硬说是他们的。小的带人去跟他们理论,被他们打了出来,还打伤了咱们三个庄丁。”
徐野蹲下身用手拨开田埂上的杂草,下面泥土的颜色有一些细微的区别,脚下这一侧颜色较深,往东几步颜色较浅,明显是后面翻种过的,于是他抬头问道:“引水渠的位置在哪里?”
周德海指着东北方向说道:“在那边,原来的渠从金河引来,沿着地界往北走,渠东是咱们的地。后来承安侯府的人把原先的渠填了,往西挪了二十丈重修了一条渠,这样从地界上看就变成了他们的地。”
徐野起身沿着田埂前行,不多时便见一条缓缓流淌的引水渠,渠东边是承安侯府的地,但原先是徐家的。
他转头看向闻栩问道:“闻叔,佃户们的证词都准备好了吗?”
闻栩连忙应道:“回伯爷,一切都已准备妥当。”
便在这时,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人骑着马从承安侯府田庄的方向奔来,身边还跟着三四十名护院和家丁。
骑马的汉子约莫三十来岁,身材肥胖,神情跋扈,穿着一身锦缎袍子,腰间挂着玉佩。
周德海脸上泛起一抹怒容,对徐野说道:“伯爷,那就是承安侯府的庄头,叫柳成彪,是承安侯夫人的亲弟弟。他仗着承安侯的势,在这一带横行霸道,没少欺压佃户。”
徐野微微颔首,没有说话。
柳成彪到了近前翻身下马,在数十人的簇拥下迈步上前,看到徐野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堆起笑容,拱手道:“这位想必就是安平伯徐伯爷吧?小的柳成彪,承安侯府田庄管事,参见伯爷!”
这番话说得客气,但徐野看得出来,这人眼中没有半分敬意,反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和玩味。
显然,柳成彪也听过徐野过往的名声,而且他两年前奉命占了徐家一千亩地,对方没有任何反应,这更加助长了他的傲慢。
虽说最近京中传出一些关于这位安平伯的风声,但柳成彪并不怎么相信。在他看来,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,就算突然变了性子,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?
要知道承安侯可是定国公的姻亲,定国公是何许人物?岂会拿捏不住一个小小的伯爵?
徐野没有接过对方的话茬,开门见山道:“柳管事,我今日来视察自家的田庄,发现有一千亩地被人占了,不知你是否知情?”
柳成彪脸上笑容不变,不紧不慢道:“伯爷说的是哪片地?小的不太明白。这一片都是咱们承安侯府的田产,有地契为证,是咱家侯爷景福四年从令尊忠桓公手里买的,价钱都写得清清楚楚。怎么,伯爷不知道这件事?”
徐野淡淡道:“有地契?”
“当然有。”
柳成彪得意洋洋地说道:“地契就在小的手里,上面有忠桓公的印鉴,还有当年的中人作证。伯爷若是不信,小的这就让您瞧瞧。”
说罢,他真的从袖中取出一张契约,展开但是没有递过来。
双方距离不远,足够徐野看得清楚。
徐野只扫了一眼,漠然道:“这份地契是假的。”
柳成彪脸色微变,沉声道:“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小的还敢伪造地契不成?这上面可有忠桓公的印鉴!”
此言一出,他身边的家丁和护院们登时鼓噪起来,显然平时骄横惯了,兼之徐野身边只有六七人,没被他们放在眼里。
贺槐等人还未做出反应,忽见许临漳踏前一步,宛如一尊铁塔拦在徐野身前,冷眼望着承安侯府众人。
他身形高大魁梧,手臂上的肌肉拱起如块,明明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,光凭这份剽悍雄浑的气势便震慑住对面,场间渐渐安静下来。
柳成彪望着许临漳那张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的脸,不禁咽下一口唾沫,对许临漳身后的徐野说道:“伯爷,我们可是承安侯府的人,难道你想挑起两家之间的争端?”
“许叔。”
徐野喊了一声,许临漳便退后一步站在旁边。
他平静地盯着柳成彪,缓缓道:“你回去告诉承安侯,那份地契是真是假,那一千亩地究竟归属谁家,自有公断的地方,这上京城还轮不到他只手遮天。”
柳成彪被他看得有些发毛,但心里很快就冷静下来,硬气有什么用?京兆府难道不知承安侯府后面站的是谁?他们已经多次驳回徐家的状告,难道这次就会受理?
一念及此,他强撑着说道:“伯爷,小的只是个管事的,做不了主。伯爷若是有什么不满,尽管去京兆府告状,承安侯府接着便是!”
徐野意味深长地点点头,道:“我会的。”
然后便带着贺槐等人离去。
柳成彪站在原地,脸上悄然浮现一抹冷笑,低声自语道:“哼,什么玩意儿,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。我倒要看看,你能有什么手段!”
017【风起】
午后,宣阳坊,承安侯府。
承安侯李崇远现年四十七岁,身材微胖面容白净,穿着一身常服,看上去不像个武将,倒像是个养尊处优的富家翁。
他的父亲成国公李戡乃是战功累累的名将,年轻时在西境抗衡大朔铁骑,和定国公齐源有着过命的交情。
李戡病逝之后,李崇远承袭爵位,虽然他没有乃父的能力和手腕,却懂得抱紧定国公这棵参天大树,让自己的长子娶了齐源的嫡亲孙女,两家的关系几如一体。
李崇远现任右监门卫将军,这是个闲职,他平日里也不用去当值,每天就是在府中听曲喝茶,日子过得十分逍遥。
此刻他坐在正堂的主位上,手里握着茶盏,神情略显严肃。
下首坐着一位四旬妇人,正是李崇远的正妻柳氏,容貌尚可,但眉眼间透着一股精明和泼辣。
站在堂下的是承安侯府总管事李忠,五十来岁,身材瘦削,穿着一身深色的锦缎袍子。他是承安侯府的家生奴仆,从小跟着李崇远,如今是侯府里最有权势的下人。
“你是说,安平伯今天去了徐家的北庄?”
李崇远慢悠悠地问着,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是的,侯爷。”
李忠躬身道:“刚刚收到柳庄头的消息,安平伯今天一早带人去了北庄,看了被咱们占的那片地。柳庄头过去跟他交涉了一番,他没多说什么,就带着人走了。”
“走了?”
柳氏冷笑一声,略显不屑道:“我就说嘛,那个书呆子能做出什么大事来?去田庄装模作样转一圈,撂下几句场面话,还不是灰溜溜地走了?”
李崇远没有接话,而是沉吟了片刻,看向李忠问道:“你怎么看?”
李忠想了想,回道:“侯爷,夫人,老奴觉得这件事不能掉以轻心。最近一段时日,安平伯在京中的名声已经传开了,尤其是在澜园雅集上,崔老先生那一番赞誉让很多人对安平伯刮目相看。很多人都说,安平伯跟以前不一样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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