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节
北衙八军由皇帝亲掌,各军都有内侍省的太监担任监军,而内侍省的大太监们素来抵触勋贵将手伸进北衙,齐源这番话倒也不是故意拿乔。
“公爷误会了。”
徐野淡淡一笑,解释道:“晚辈先前婉拒侍郎大人的提议,是觉得自己暂时还不具备领兵的能力。这些天晚辈反复斟酌,觉得有个去处很适合自己,还请公爷成全。”
齐源道:“你说。”
徐野凝望着对方的双眼,诚恳道:“金吾卫。”
齐源只是迟疑了一瞬,思绪便豁然开朗。
左右金吾卫同属南衙十六卫之列,但与其他卫的情况略有不同,盖因金吾卫的职责是掌管京城巡弋和缉捕盗贼,属于看起来威风、实则繁琐又容易得罪人的活计,勋贵子弟们大多不会选择此处。
而且因为金吾卫的职责特性,皇帝和政事堂的宰相们比较关注,右金吾卫的大将军韦安便是皇帝的心腹,他和三大国公没有太多的交际,使得金吾卫成为南衙十六卫中仅有的特例,没有沦为老牌勋贵们的自留地。
片刻之间,齐源便已辨明徐野的目的。
他需要一个军职为以后做铺垫,却又不能一头钻进老牌勋贵们的地盘里,只能从夹缝中找到一个适合自己的位置。
倒也用心良苦。
徐野知道自己的意图瞒不过对方,原以为会有一番拉扯和博弈,却没想到齐源很爽快地说道:“于你而言,金吾卫是个好地方,右金吾卫郎将如何?”
这般顺利?
徐野没有迟疑,起身拱手一礼道:“多谢公爷。”
齐源顺势起身,他比徐野要矮小半个头,身形体态也不是那种传统标准的武将,气势却稳压徐野,风轻云淡地说道:“不必言谢,这是你应得的。”
一份婚书换两个军职,从此齐徐两家再无瓜葛,所谓“应得”便是此意。
徐野心领神会地说道:“公爷,婚姻大事确需慎重,既然晚辈和齐四小姐有缘无分,等过段时日不妨在中人的见证下,两家协商一致取消婚约。”
齐源微笑道:“理当如此。”
徐野便行礼告退,齐源招呼齐彦钧将他送到府外。
等到离开这座威严肃穆的国公府,登上自家的马车,贺槐刚刚落座就迫不及待地问道:“伯爷,如何?”
徐野略去中间的过程,只将最终的结果告诉他。
“太好了!”
贺槐满面欣喜之色,郭木通能够重新领兵,少主又顺利进入金吾卫,这可谓双喜临门,他忍不住振奋地说道:“伯爷,万事开头难,您终于越过那道门槛了!”
徐野笑了笑,内心却远不如贺槐这般激动。
这个结果值得庆祝,但也仅此而已,并不能保证徐野的将来一片坦途。
更重要的是,徐野通过齐源的态度确认了一件事,从十二年前齐徐两家婚约确立,到四年前徐振庭为国捐躯,这八年当中必然发生了很多隐藏在水面之下的事情。
像齐源那种极致功利的军头,既然选择扶持徐振庭,肯定会耐心等到收获果实的那一天,但他如今坚决地要和徐家划清界限,甚至没有在那两个军职上讨价还价,当年究竟发生了怎样的变故?
或者说,徐振庭战死野狐原,究竟是劣势兵力下的悲壮,还是有人故意让战局变得那么困难?
徐野不知道。
但他肯定会去查清楚,哪怕抛开所有冠冕堂皇之词,只是为了不变成第二个徐振庭,徐野也不能浑浑噩噩地前行。
……
定国公府,那座名为静俭堂的小院。
齐彦章走进来的时候,日头已然偏西。
他来到西侧书房,看向书桌前假寐的父亲,恭敬行礼道:“父亲。”
“回来了?”
齐源缓缓睁开眼,示意长子坐下,然后言简意赅地说道:“我已答应徐家小子,你去办妥两件事,让徐野出任南衙右金吾卫郎将,让郭木通调任卢阳道沙山大将军府中郎将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齐彦章暗自盘算,前一件事不难,后一件事则要麻烦一些,不过他好歹是兵部侍郎,左右不过是费些功夫。
他看着又要闭目养神的齐源,忍不住开口说道:“父亲,我还是想不明白。”
齐源斜斜看了他一眼,哂笑道:“是想不明白,还是不敢问?”
齐彦章赔笑以对。
“老子怎么生了一堆蠢货呢?”
齐源叹了一声,没好气地说道:“你心里是不是觉着,徐家小子近来表现得颇为出色,甚至在你我父子面前都能应对自如,而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履行婚约,多半是因为当年我害死了徐振庭,所以必须划清界限,对吗?”
齐彦章连忙请罪道:“儿子没有这样的想法。”
“罢了。”
齐源摆了摆手,没有继续讥讽他,沉声说道:“你要记住,徐野是徐振庭的儿子,他和我们不是一路人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哪来那么多可是?”
齐源打断他,漠然道:“你觉得徐野是可造之材,那我问你,他比之当年的徐振庭如何?”
齐彦章如实道:“远不及矣。”
“呵呵。”
齐源眼中并无笑意,又问道:“那徐振庭最后活下来了吗?”
齐彦章心头一震,讷讷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“我让老三关了齐子修禁足一年,你平时好好管教他,让他知道做纨绔不可耻,可耻的是连一个合格的纨绔都做不好。”
齐源神情恹恹,又道:“还有,在一个月之内办妥那两件事,然后把婚书拿回来,了结这桩破事。”
“是,父亲。”
齐彦章看出他心情不悦,连忙起身告退。
书房内再度安静下来。
齐源眯着眼看向窗外,只见红霞染遍,残阳似血。
他冷笑一声,下意识裹紧身上的袍子。
……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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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28【新官上任】
齐彦章的办事效率很高,仅仅七天之后,一份新鲜出炉的告身便送到了徐野手中。
右金吾卫郎将,正五品上。
这份任命在勋贵圈子里引起不小的议论,尤其是放在安平伯府从承安侯府那里夺回田产的背景下,一些人认为这是一个微妙的信号,或许齐徐两家的婚约会继续履行。
但是几位和定国公斗了大半辈子的大人物对此不屑一顾,譬如宁国公冯岳就对自己的长子说道:“齐源那个老不死的是在做交易,如果他真想履行婚约,不会把徐家小子丢进金吾卫。且看着吧,用不了多久,那两家就会找几个中人见证,宣布和平取消婚约。徐家小子不错,能从齐老鬼手里拿到一些实惠,这没几个年轻人能做到,你让人盯着他一些。”
类似的话语在几家顶尖勋贵府邸内响起,内容大同小异,最后都会落在徐野身上。
外界议论纷纷,定国公府却陷入缄默,从上到下没有一人对此事发表看法,仿佛齐彦章只是在履行兵部侍郎的职责。
徐野受到的关注比齐家更多,他倒没有刻意拘束府中下人,不是不在意,而是没有时间理会——前面荒废了四年,他需要恶补很多知识,尤其是北衙八军和南衙十六卫的历史与现状,以及上京内城一百零八坊的具体情况,这些是他接下来一段时间的主战场。
四月二十三日,卯初一刻。
天还没亮,徐野便睁开了双眼,起床盥洗之后,在两个丫鬟的伺候下更衣。
依照大周礼制,徐野虽是正三品伯爵,去右金吾卫当值必须要穿那身正五品官服。
一件黑色幞头,一身宽袖绯色圆领袍,胸口和肩部绣着武官的团花纹样,腰间一条银饰腰带,挂银鱼袋,配横刀一把。
脚下则是一双黑皮六合靴,此外还需带着告身和铜制鱼符,后者用于出入皇城和皇宫。
徐野站在铜镜前,看见的不再是一个多月前那个还带着稚气的少年,而是英武勃发的朝廷武官。
旁边两名丫鬟含羞带怯,却又忍不住多看几眼。
等徐野来到正堂,贺槐和闻栩立刻眼前一亮,同时又百感交集,就连一贯面无表情的许临漳都有些动容。
徐野看向三人,微笑道:“贺叔,闻叔,从今天开始,府中内外就要拜托你们了。”
二人连忙应道:“伯爷放心!”
徐野又对许临漳说道:“许叔,委屈你暂时屈居校尉一职。”
校尉乃正六品上,可以充任郎将的副手,许临漳并非白身,他当年追随徐振庭征战沙场累立军功,后来是受徐振庭之托统领徐家亲兵,本就有从五品官阶在身,因此徐野才会这般说。
许临漳毫不迟疑地垂首道:“伯爷言重了。”
徐野不复多言,同三人一起用完早饭,便登上早已准备好的马车,许临漳亲自带着六名亲兵随行,这六人也会于今日进入右金吾卫。
徐家虽然有一百多名亲兵,却不可能安排太多人跟着徐野办事,即便右金吾卫存在不少空额,徐野也不会太过高调,包含许临漳在内的七人是一个很合适的人数,既不会引起各种非议,也能保证他在金吾卫办事拥有一定的底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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