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8节
至于李崇达本人,他是右武卫长史,又是成国公李戡幼子,按大周刑律不得随意系狱,故而他没有被加上锁铐,只是安排在一间值房候着,另有几名金吾卫的锐卒看守。
徐野的伤势得到医官的确认。
震伤气血,未伤及脏腑根本,需要休养十天左右。
“徐郎将此伤不轻,但只需好生将养,内息便可平复。”
医官写下药方,又叮嘱道:“郎将切记这几日莫要动气发怒,也不宜太过操劳,否则血气上涌,容易留下病根。”
徐野道谢。
赵怀忠正准备说些什么,转头一看韦安到来,连忙行礼道:“大将军。”
韦安平静地说道:“你去审一审李崇达,将口供落实好。”
“是,大将军。”
赵怀忠领命而去。
韦安示意徐野不必见礼,从医官手中接过药方,又仔细问了几句伤情,便让他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。
值房内很安静。
韦安定定地看着徐野,直截了当地问道:“为何不避开那一拳?”
连赵怀忠都能在极短的时间里察觉这件事的蹊跷,更不必说已经了解完整内情的韦安。
徐野的武功是否强于李崇达不重要,关键在于他没有选择避让或者反制。
再联想到徐野和李家的纷争,韦安自然能够一眼看穿徐野的目的,所以才会提出这个问题。
他欣赏徐野的才能,并不代表他能接受徐野自作主张,将整个右金吾卫拖进和承安侯府的对抗之中。
“回大将军。”
徐野不慌不忙,坦然道:“不能避。”
韦安微微皱了一下眉头,但也没有疾言厉色,只是淡淡道:“为何?”
徐野道:“大将军,北郊田庄案结束之后,承安侯府对卑职一直怀恨在心,先前锦绣楼那件事便是他们针对卑职的手段。今日亦是李崇达有错在先,卑职原本只想请他回衙门分说清楚,但从他对卑职的态度来看,承安侯府后续依旧不会善罢甘休。卑职仔细思忖过后,认为这是一个暂时解决麻烦的机会,所以擅自做主,还请大将军宽宥。”
韦安沉吟不语。
徐野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,他现在是金吾卫郎将,李家如果纠缠不休,不止会影响到徐野本人的前程,还会给金吾卫带来源源不断的麻烦,而这是韦安绝对无法接受的事情。
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,韦安既然要用徐野这把刀,总得承受一部分负面代价,天底下没有只进不出的好事。
“你怎会知道李崇达今日在醉枕阁?”
面对韦安这个问题,徐野同样没有逃避,如实回道:“卑职让人查过,李崇达这段时间极少去平康坊,基本会在醉枕阁寻欢作乐。卑职本来只是想试探一下他,谁料刚好撞上他欺良霸善。”
九真一假,这是徐野早就定好的说辞。
韦安点了点头,缓缓道:“你所言不无道理,但我不希望下次再出现这样的情况,你若有谋算也该提前与我、赵中郎将通个气。”
徐野心中大定,恭谨道:“卑职记下了。”
韦安端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,又道:“你如今身为苦主,对于李崇达所犯罪行有何看法?”
这应该是最后一个考验吧?
徐野心如明镜,但仍旧思考了一段时间,斟酌道:“大将军,卑职从一开始就无意和承安侯府相争,收回北郊那一千亩田产也只是不愿看到祖业流失。若非承安侯府咄咄逼人,卑职委实不愿与之发生冲突,往后若能相安无事最好,毕竟卑职只想在金吾卫安心当差。”
韦安望着这个少年诚恳的神情,心中对他又高看了两分,起身说道:“你安心养伤便是,他打伤了本将军麾下的人,自然要给出一个合适的交待。”
徐野听懂了对方这句话的深意,金吾卫的体面就是韦安的体面,再加上徐野在锦绣楼冲突中证明了自己的能力,所以他这次会帮徐野出头。
与此同时,韦安也在敲打徐野,往后他若再做出类似的事情,强行将右金吾卫绑架在他个人的利益上,韦安便不会有这么好说话。
想清楚这些关节,徐野便站起身来,坚持行礼道:“多谢大将军照拂。”
韦安望着徐野英挺的面庞,面上终于浮现一抹浅淡的笑意,道:“好生歇着。”
047【无道】
翌日,清晨。
定国公府,静俭堂。
“你这一大早就火烧眉毛的,究竟出了什么事?”
定国公齐源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端着一个白瓷茶盏,老眼昏花地望着对面坐立不安的中年男子。
承安侯李崇远有些难以启齿。
被一个年轻晚辈连续多次反手一巴掌打在脸上,如今更是被逼到来定国公府求援的地步,李崇远心中自然难堪,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局势为何会变成现在这样。
好像徐野每次都只比他快了半步,就是这半步让他和整个承安侯府陷入极为尴尬的境地。
“公爷恕罪,小侄实在是被逼无奈方才上门叨扰。”
李崇远叹了一声,将昨日醉枕阁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,最后小心翼翼地说道:“公爷,您肯定知道崇达的性子,要不是徐家小儿反复挑衅,他绝对不会出手伤人。这分明是徐野故意设局,崇达是一不小心着了他的道。”
齐源摩挲着茶盏,低头吹了吹漂浮的茶叶。
李崇远见状也不敢催促。
片刻过后,齐源饮了一口香茗,将茶盏放在旁边的案几上,缓缓道:“广德啊。”
李崇远连忙应道:“小侄在。”
齐源道:“姑且不论徐野是不是故意设局,你弟弟欺良霸善是事实吧?他把徐野打伤也是事实吧?”
李崇远一窒,终究无法辩驳。
这件事说到底是李崇达的问题,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勋贵弟子,比徐野要年长十几岁,结果对方当面挖坑,他就直挺挺地跳下去,现在反过来怨恨徐野似乎没有道理。
“还有你——”
齐源抬眼看向李崇远,轻叹道:“你既然要对付徐野,为何不约束家里人?如果你管不住家里人,又为何非要去找徐野的麻烦?你该不会以为,这小子是个任人拿捏的主,明知道你要出手算计,他还傻乎乎地等着吧?”
李崇远愈发哑口无言。
其实他内心的确是这样想的,并不觉得徐野有主动还手的底气。
齐源大抵猜到他的心思,却也懒得继续纠正,毕竟李崇远又不是他的儿子,只摇头道:“老夫想不明白,你何必跟他计较呢?一千亩地而已,即便你觉得自己落了脸面,大可摆出长辈的架子不予追究,旁人说不定还能夸你几句。现在因为这点破事,你把整个侯府都牵扯进去,值得吗?”
李崇远满面愧色,低头道:“公爷教训的是。”
教训归教训,齐源却不能真的撒手不管,他和李戡是过命的交情,这些年李家也始终唯定国公府马首是瞻。
“崇达现在被拘在右金吾卫衙门?”
“是,没下狱,也没上锁铐。”
“韦安做事历来有分寸,他不会让你家太难堪,但是也会帮徐野出头,否则他在金吾卫的威信无法维持。”
齐源一言带过,又问道:“你有没有去找过韦安?”
李崇远答道:“昨日下午便找过了,托的是鲁阳侯的路子,他和韦大将军是姻亲,但是鲁阳侯说他没见到韦大将军。”
齐源不语,苍老的双眼中泛起沉吟之色。
“公爷,这件事我们李家理亏,罚银也好赎官也罢,我们都认了,只是……徐野昨日公然宣称,崇达有意谋杀金吾卫郎将,这个罪名我们绝对不认。”
李崇远起身一礼,沉肃道:“还请公爷出手。”
“坐下说话。”
齐源抬手虚按,继而道:“徐家小子肯定想把事情闹大,但是韦安不会由着他胡来,你不必太担心,老夫会帮你周旋的。”
有他这句话,李崇远心里的巨石落地,连忙恭敬道谢。
齐源又叮嘱道:“你回去之后也不能高枕无忧,该用的人脉都用一用,人情就是一来一往,只有时常走动才会加深交情,很多时候求人不是一件错事。”
李崇远信服地说道:“公爷金玉良言,小侄必定牢记。”
“唉……只盼你们往后都少惹点麻烦。”
齐源自嘲一笑,又看向李崇远说道:“你可知老夫为何在取消婚约之后,没有给徐家小子使绊子?”
李崇远对此确实有些不解,但他没有冒然断言,恳切地说道:“还请公爷指教。”
“你觉得徐野好欺负,无非是看在他无父无母无宗族长辈庇佑,加上他前几年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,这样的人就算受了欺负也不敢做什么,可你有没有想过,如今的他不是以前的他。”
齐源顿了一顿,脑海中浮现那日和徐野谈话的场景,缓缓道:“他只要豁得出去,你跟他对上就会束手束脚,就算你动用人脉压得他不能动弹,他还能举着徐振庭的灵位去皇宫喊冤,你能拿他怎么样?广德,只要你不敢杀他,那他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,你懂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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