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节
“贺管家,伯爷会不会有危险……”
徐野的首席贴身丫鬟翠竹满面担忧。
贺槐当然也很担心,但在翠竹面前只能低声说道:“没事,许统领出手有分寸,而且这也是伯爷的要求。”
这些旁观者能看到徐野的艰难处境,却无法真正体会到徐野面临的压力。
许临漳的动作不算快,却门户紧密不露半分破绽,每一拳砸过来都带着雄浑的力量,徐野无法硬接只能躲避,但是他能够迂回的空间越来越小,被许临漳逐渐逼到了演武场的角落。
这种四面八方铺天盖地的压力,足以压垮一个人的战斗意志。
徐野不会被压垮,但他知道这样下去又会是一场干脆利落的溃败,和过去一个月里任何一场溃败没有任何区别。
或许,他该试一试。
许临漳又是一拳砸向徐野的肩膀,徐野忽然脚步一顿,看似无路可退,眼中却泛起一抹决然。
只见他左肩下沉,许临漳的拳头从他肩头擦过,一股剧痛袭来,反倒激发起徐野的血气,他在挨了这一拳的同时不退反进,瞬间挤入许临漳身前一尺之地,全身的气息奔涌流走,汇聚在右拳之上。
方寸之间,劲气爆裂!
许临漳早有防备,在徐野欺身而进的那一刻便竖起右肘挡在胸前。
一声闷响。
徐野被汇聚全身力量的一拳反弹连退数步,许临漳身形一晃,虽然他以极强的克制力站稳,终究往后退了半步。
仅仅半步。
许临漳眼中泛起一抹异色,他从六岁开始习武,一身横练功夫练了整整二十六年,莫说赤手空拳,一般人带着兵刃都很难对他造成实质性的威胁。
“伯爷!”
贺槐的武功不及许临漳,眼力却不差,自然清楚徐野能将许临漳逼退半步的意义。
徐野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拳头,感受着体内气息的流动,并没有所谓大彻大悟打通任督二脉的夸张感受,但他确实隐约体悟到许临漳方才所言的真意。
镇山劲不宜一味取巧,这门绝学天生适配战场上一往无前的气势。
“伯爷,这个刚猛的路子是对的。”
许临漳上前查看方才那一拳对徐野肩膀的损伤,继而道:“伤势无碍,擦点药酒便能痊愈。”
徐野笑了笑,点头道:“我明白了,多谢许叔指点。”
贺槐和几个丫鬟都凑了上来,众人说说笑笑,气氛无比融洽。
吃完早饭之后,徐野带着许临漳和亲兵们去右金吾卫衙门点卯,而后许临漳领着几名从那七十二人中勉强挑出来的兵卒,前往宣阳坊和崇仁坊巡视。
虽说徐野大抵判断出承安侯府的目标,但他不能确保对方会这样做,万一李崇远吃错了药,非要在宣阳坊和崇仁坊这种权贵府邸遍地的区域内闹事,许临漳可以确保在第一时间消除麻烦。
徐野自己则带着六名亲兵前往平康坊。
约莫半个时辰之后,坊内中心区域一座茶楼。
徐野挑了二楼一个临窗的位置,亲兵们在旁边的桌子周围落座。
最近他每次来平康坊巡视完,都会在这座茶楼待着,无论何处发生乱子都能在最快的时间赶过去,右金吾卫在平康坊安置的铺兵们都知道。
窗外,平康坊延绵起伏的各式建筑映入眼帘。
徐野轻轻敲着桌面,距离婚约取消已经过去十天,这些天承安侯府没有动作,他也没有闲着,一边处理了辖区各坊十余件小案子,一边让贺槐和闻栩打探消息。
承安侯李崇远在朝中和军中的人际关系,承安侯府的各种阴私勾当,右金吾卫大将军韦安和中郎将赵怀忠的底细,还有那株小白花的家世背景。
白溪晏氏是传承数百年的门阀世家,乃是南方碧江道四姓之一,晏道云这一支在数十年前迁来上京,和本宗的关系依然十分紧密,晏道云本人更成为白溪晏氏在上京的代表。
他的正妻出身于东山苏氏,已于五年前病逝,此后晏道云没有续弦,只让最宠爱的侧室柳姨娘打理后宅。
苏氏生前仅有一女晏宛书,柳姨娘有一女一子,另外几名妾室也给晏道云生下了两个庶子。
这就是那株小白花的境况。
父亲不疼,生母病逝,庶姐晏知瑶仗着母亲受宠,平时对晏宛书多有排挤打压之举。
徐野对这种后宅琐事没有兴趣,只是在分析晏宛书主动接近他的目的。
那日在瑞锦祥,晏宛书出门前那句话明显是在有意提醒他,否则以她一贯天真柔弱的性情,即便注意到瑞锦祥的伙计们换了人,也不会在人家面前说出来。
问题在于她究竟知道多少,又是如何知道的?
徐野去瑞锦祥虽然不算临时起意,但这件事只有赵怀忠知道,晏宛书一个闺阁小姐从何得知瑞锦祥失窃案?
她不光知道失窃案,还知道徐野在查案,并且给出关键的提示,这显然不是纯粹的巧合。
徐野见识过各种性格的女人,带到床上的也不少,但在他曾经生活的环境里,一株柔弱的小白花是活不下去的,哪怕是装出来的也不行。
在他沉思之际,一连串急促踩踏楼梯的声音猛然响起。
六名亲兵迅速朝楼梯口的方向望去。
只见一名在平康坊值守的铺兵朝徐野的位置快步走来,气喘吁吁地说道:“禀郎将,出事了。”
徐野抬眼问道:“何事?”
铺兵道:“南二街锦绣楼,有人行凶伤人,据说快闹出人命了!”
徐野第一反应是承安侯府终于按耐不住,可是光天化日伤人是不是太过愚蠢了?
“具体怎么回事?你们有没有控制行凶者?”
那铺兵迟疑道:“回郎将,我们去了锦绣楼却进不去,被田国舅府上的亲兵挡在了楼下。”
田国舅?
徐野皱了皱眉,那位是上京有名的败家子,单论纨绔程度尤在齐子修之上。
他仗着亲姐姐是后宫田贵妃,外甥赵晟是野心勃勃的五皇子,行事素来横行无忌。
“去看看。”
徐野神态如常,起身拿起那柄横刀。
035【草芥】
徐野带着亲兵们赶来的时候,锦绣楼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的百姓。
右金吾卫的四名铺兵尴尬地站在楼前,对面则是六七个膀大腰圆的护院,牢牢地堵住大门。
徐野在来的路上问了事情原委,大概小半个时辰之前,一名男子被人从锦绣楼二楼丢了下来,然后又被抓了进去,这一幕吓到不少经过的行人,有人便向金吾卫的铺位告发。
队正薛涛带着四名部属前来查看,当他得知拦门的是田国舅府上的护院,便也不敢硬闯,只能让人立刻去那间茶楼向徐野禀报。
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,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为首的年轻郎将面色沉肃,不由得纷纷朝道旁让去。
薛涛暗暗松了口气,连忙上前行礼道:“郎将!”
徐野勒住缰绳,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颇有名气的酒肆,然后扫过门前严阵以待的护院,最后才看向薛涛,平静地问道:“怎么回事?”
薛涛禀道:“回郎将,国舅爷的人拦着……”
徐野微微皱眉道:“所以你连门都进不去?”
简简单单一句话,却让薛涛老脸发红。
在那些家世显赫的权贵子弟眼中,金吾卫只比京兆府的官差强一些,但这不是薛涛如此无能的理由——至少他应该在徐野到来之前,先弄清楚楼里有哪些人在,具体发生了何事,而不是站在这里给对方看门。
“卑职有罪!”
薛涛单膝跪下,满面愧色。
徐野这段时间看似什么都没做,只帮赵怀忠查了瑞锦祥的案子,此外既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,也没有去整顿营地里七十二名混吃等死的兵卒,但他已经将麾下这两百多人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。
眼前这个名叫薛涛的队正三十岁,出身贫苦性格谨慎,从来不敢得罪人,但徐野知道他是右金吾卫为数不多手脚很干净的队正之一。
“起来吧。”
徐野语调平淡,多叮嘱了一句:“往后再遇到这种事,先想想咱们金吾卫的职责。”
薛涛垂首,一字一句道:“卑职记下了!”
徐野翻身下马,怀中抱着横刀,一步步走向锦绣楼的大门。
一名带着矜持笑容的中年男人从门内走了出来,对着徐野行叉手礼:“见过徐伯爷。”
他没有称呼郎将而是以爵位相称,其一是表明他知道徐野的身份,其二是将后面的谈话拉回到勋贵圈子里。
徐野止步,道:“你是何人?”
“小人田寿,国舅爷身边的管事。”
田寿有礼有节,却又足够坚决:“好教伯爷知晓,今日国舅爷在锦绣楼宴请好友,不愿被人打扰。方才是席间有人嬉闹,不慎失足坠街,所幸并无大碍。徐伯爷,这只是一场误会,无需劳动伯爷大驾,请回吧。另外,还请伯爷驱散围观人群,以免造成不必要的麻烦。”
一席话软中带硬,看似给了徐野一个台阶,却根本没把徐野当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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