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节
徐野端起茶盏饮了一口,略显好奇地问道:“那在公爷看来,晚辈为何要这样做?”
齐源道:“因为你不是想宣泄一纸婚约带来的憋屈,而是要利用手中的婚书谋求实惠。”
终于进入正题。
其实这一老一少心里都如明镜一般,所有铺垫和试探都是围绕这桩婚事进行。
不待徐野开口,齐源又道:“但在谈论婚约之前,老夫想最后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徐野正襟危坐道:“公爷请问。”
齐源凝望着徐野的双眼,语气平缓却如崖边山风骤起:“那日在秋月阁,你为何不还手?”
秋月阁,京中有名的食肆。
三月初四,徐野在此宴请陈伯常等人,散席之际偶遇齐子修及其狐朋狗友,双方发生言语上的冲突,最后以齐子修怒气发作,在徐野额头打了一拳告终。
两天后,如今的徐野来到这个世界。
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秋月阁那一拳是后续一切变化的起始。
但在齐源看来,世上事皆有迹可循,一个人不会突然之间变得性情迥异,若说徐野一直在藏拙,那他没有任何必要承受那一拳,毕竟那会有损徐家的体面。
反正要逐步掀桌子,又何必平白丢一次脸?
徐野没有沉默太久。
他一边暗暗感叹于这位老者的敏锐,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:“如果我说当时根本没有想到齐子修会出手,事后再想算账已无机会,公爷信不信?”
“为何不信?”
齐源神态淡然,但是徐野清楚对方心里藏着疑问,只不过他不穷追不舍,徐野也不会欲盖弥彰。
老者靠在椅背上,轻吁一声道:“老夫在听说这些事情后,时常在想齐子修究竟是不是他老子的种,我们齐家怎会出现这样一头蠢驴呢?徐家小子,你说老夫要不要罚他一个禁足三年?”
一般人或许会给他一个台阶,徐野却一本正经地点头道:“晚辈觉得可行。”
齐源一窒,随即抬手点了点他,笑道:“三年太久,半年如何?”
徐野摇头道:“半年太短,况且只是禁足而已,若少于一年便没有意义。”
“好,老夫就听你一回。”
齐源脸上的笑意多了几分真意,旋即朝外面喊道:“老三!”
齐彦钧很快就走了进来,毕恭毕敬地躬身行礼道:“请父亲示下。”
齐源挑了挑眉,简明扼要地说道:“你现在就去把齐子修关起来,一年之内不许离府半步,对外就说他要给老子抄写一万份孝经。”
齐彦钧没有丝毫迟疑,甚至没有多问一句缘由,应道:“是,父亲。”
齐源看着他离去的背影,片刻后对徐野说道:“秋月阁之后发生的争端,你都已给了他足够的教训,这一年禁足能否抵消秋月阁那一拳?”
徐野想了想,镇定地说道:“可以。”
“老夫猜你还想说,齐子修犯的错解决了,那么授意他去刁难你的人该如何担责,是不是?”
齐源虽然是在提问,语气却很笃定,继而道:“徐家小子,你想用那份婚书换什么?”
徐野以退为进道:“不瞒公爷,晚辈还未想好。”
“你不肯说,老夫替你说。”
齐源施施然地掰着手指头,悠悠道:“金银田产你不缺,而且用婚书换这些俗物不好听,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不好,你才刚刚扭转一部分人对你的看法,这个时候肯定不愿前功尽弃。老夫想起来了,你前几天去过翠屏坊,和郭木通见了一面,对吧?”
徐野淡淡道:“公爷还真是关心我。”
“你是徐振庭唯一的儿子,老夫关心你理所应当。”
齐源仿佛没有听出徐野话里的讽意,直白地说道:“郭木通是个将才,如今才四十岁出头,若就此荒废着实可惜,最重要的是他对你父亲足够忠心,这四年来始终没有动过改换门庭的心思。你用定国公府的婚约帮郭木通换一个实权军职,既能笼络你父亲当年那些旧部,又能收获一个死心塌地的将才,这笔买卖不亏。”
从踏进这座清静的小院开始,徐野便一直维持着沉稳的姿态,但他内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。
先前面对齐彦章的时候,无论对方如何拉扯,徐野都能从容应对,可是此刻在和和气气的齐源跟前,那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向徐野的双肩。
压力来于齐源始终掌握着主动权,并且将徐野的谋算看得一清二楚。
齐源继续望着徐野说道:“但是光帮郭木通谋求一个军职还不够,你自己如今也只是空头伯爵,连个散职都没有。所以,那份婚书最好能换两个具体职事,郭木通需要实权军职,而你需要一个正式踏入行伍的名头。”
话音落下,堂内渐渐变得安静。
一老一少平静对望。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
“徐家小子,你可知道老夫在想什么?”
“公爷在权衡利弊。”
“不对。”
齐源似笑非笑地摇了摇头。
下一刻,位高权重的定国公敛去笑意,缓缓道:“老夫在想,如果不答应你的条件,你会如何做,又能做到哪一步。”
徐野双眼微眯。
齐源静静地看着他,掌权数十年养成的威压不再隐藏,很快便充满这间正堂。
宛如黑云压城,风雨欲来。
026【天衍四九】
齐源不是在虚张声势,他也不需要这样做。
先前的谈话中,他看似一直在夸赞徐野,甚至为了安抚徐野的怨气将齐子修禁足一年,但是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,他通过连猜带分析的方式,已将徐野的谋划和底牌摸得清清楚楚,而且连徐野的目标都已看穿。
这在谈判桌上称得上天大的优势,更何况这本就是一场极其不对等的谈判,徐野手里掌握的筹码实在太少。
在过去一个多月的时间里,徐野依靠步步为营的计算和敢于亮剑的果决,一点点扭转世人对他的观感,但这并不能说明他的能力强到可以小觑天下英雄,其中齐子修和李崇远的孱弱亦不可忽视。
尤其是后者尚未真正出手,便被齐彦章以顾全大局的名义压了下来。
换而言之,徐野直到现在没有遭遇过真正的压力。
而今齐源坐在他对面,不紧不慢地抛出这样一个问题,如果他不同意取消婚约的条件,徐野又能如何?
徐野到目前为止所做的一切,都是在为利用婚书换取实惠做铺垫,只要齐家还顾惜自己的名声,不想被人说成背信弃义之辈,他们就不能强行逼迫徐野退婚,需要拿出一定的诚意。
这是取消婚约的前提,也是徐野的命门所在——倘若齐家不在意这点名声,他要如何才能撼动定国公这棵参天巨树?
说到底,那桩婚约没有在礼部备案,齐家若一意孤行,顶多算是不道德,却不能成为政敌直接弹劾他们的理由。
堂内的沉默在蔓延。
齐源靠在太师椅背上,面容古井不波,没有进一步给徐野施压。
他在等这个年轻人的反应。
早在徐家收回北庄那一千亩地之前,齐彦章曾对齐源说过,徐振庭的儿子和以前相比确实不一样了,纵然他还很弱小,却已经展现出一定的潜力,他缺的只是历练和扶持,而这恰恰是齐家的优势。
最后他说,这桩婚事或许可以重新考量一二。
齐源没有直接驳斥长子,他只是让齐彦章将徐野近一个月做过的事情列明详细,并且调了几个真正的高手暗中盯梢徐野,而非齐子修身边那些头脑简单的蠢货。
齐彦章不知道,齐源对徐野的评价并不低,尤其是通过今日这场会面,齐源在徐野身上看到了几分徐振庭当年的影子。
所以齐源更加好奇,当徐野面对真正的压力,他是会像从前一样委曲求全,还是走向另一个极端强硬反抗?
在这静谧又压抑的氛围中,徐野的腰杆始终挺直。
他知道今日之行不会顺利,哪怕贺槐没有郑重提醒,徐野亦不会轻视齐源这样的军中巨擘。
若用战争形态比喻,前期两个人的相互试探只是局部拉扯,而齐源骤然发问意味着进入中盘僵持,这时候不止要比战略定力,还要看谁能更快找到破局的钥匙。
那把钥匙在何处?
徐野心念电转,飞快地回想这一个多月以来的思虑所得。
齐家想要退婚是不争的事实,徐振庭战死沙场是关键节点,像徐家这种靠着一代人军功崛起的门第,家主离世意味着衰败的概率变得无限大,更何况徐野之前的表现让人完全看不到重振门楣的可能。
这种情况下,齐家退婚固然不道德,却是很多勋贵能够理解的决定,再加上齐家在明面上没有授人话柄,只让齐子修这个知名纨绔给徐野施压,所以这件事没有掀起什么风浪。
徐野在接手此事之后,所做的一切决定都是基于齐家顾惜名声这个前提,可是齐源现在明确告诉他,齐家可以不在意这点名声,你又能如何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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